1984年,年味剛淡了一些。
陸晨趿拉著雙歐牌布鞋在高低櫃裡翻箱倒櫃了一陣,隻摸到了一張大白兔奶糖的糖紙。
「哎,老爸老媽,咱就是說非得辭了供銷社的鐵飯碗嗎,害的你的寶貝大兒連大白兔奶糖都吃不到幾個了。」
悻悻抓了一把白糖放進嘴裡,拍了拍手抓起櫃子裡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的報紙出了門。
繞開樓道內雜亂無章的煤氣灶和煤氣罐衝下樓,穿過磚混結構的大量4層建築,一路疾跑到了供銷社家屬院西北角的公共廁所。
早上10點大家都去上班了,坑位都空著,不用排隊。
找了個乾淨的坑位蹲下,陸晨消停的開啟報紙,映入眼簾的《關於企業職工要求「停薪留職」問題的通知》大標題很醒目。
頓時舒暢的心情多雲轉陰。
老爸老媽就是在這項政策的號召下毅然決然辭去了供銷社的鐵飯碗,下海創業的。
冇大白兔奶糖吃都是小事,關鍵是老爸老媽就不是創業的那塊料,每次都完美錯過發家致富的好機會。
84年別人停薪留職托關係當倒爺,彩電、布匹一倒手就是好幾倍利潤,老爸老媽不知道在哪個邊角料小報上看的商機,拿出所有積蓄在郊區搞了一塊地養鵪鶉,結果等蛋出來的時候市場已經飽和了,一毛錢三個都冇人要,不但賠了個底朝天,還害的全家和親戚吃了一年的鵪鶉蛋。
87年別人翻錄港台歌手的磁帶,尤其鄧麗君、費翔的,就像冬天裡的一把火,火的一塌糊塗,老爸又聽信了報紙上的資訊,舉債買了一套二手裝置煉塑料顆粒,三個月產出200斤,賣給收廢品的人家說純度不夠,隻能當二級料,五分錢一斤,最後一算帳裝置錢兩千,原料錢八百,電費三百,產出顆粒賣了十塊錢。
後來裝置也被老媽買了廢鐵,四十五塊錢。
至此血債纍纍,家道中落。
渾身藝術氣息,天性比較佛係的陸晨隻好被迫爆種加入南下浪潮,浸淫商海,終日與銅臭為伍。
最終打拚出了一番事業,挽狂瀾於既倒,救老爸老媽於水火,40多歲財富自由之後又撿起了兒時夢想藝術愛好。
書法,音樂,小說亂七八糟玩了個遍,但年紀大了也隻僅限於愛好,冇多大水花。
後來不知道是小時候大白兔奶糖吃多了還是怎麼回事,糖尿病讓陸晨成了疾病綜合體,在南方某醫院的ICU中草草結束了勞碌的一生。
結果一睜眼竟然又回來了。
回到了18歲。
還好,以上這些目前尚未發生。
眼不見心不煩,將報紙翻了個麵掃向最後一欄的副刊,略略有些失望。
「怎麼不是金老的射鵰英雄傳?」
這年頭正值改開的浪頭上,飽受精神食糧匱乏折磨,飢不擇食的人們對於國外流行文化趨之若鶩,那些不入流雜誌因為登載武俠小說而銷量大增,報紙還不能大篇幅登載娛樂性較強的作品,但又眼熱人家,隻好在副刊或者末尾邊角位置登載一點流行小說。
「算了,曉慶姐的自傳《我的路》也能湊活讀一讀。」
正津津有味的閱讀,廁所外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大嗓門。
「這小子懶驢上磨屎尿多,不在家裡肯定在這兒。」
然後就聽到廁所外麵河東獅吼。
「陸晨,我知道你在裡麵呢,快點出來,要不然我可進來了。」
嘖嘖,王芳還是這麼野性,這位青梅的標誌性大嗓門太熟悉了。
社交牛逼症這個詞用在她身上不太合適,因為隻有在熟人麵前她纔會這樣,陌生人麵前膽子小的可怕。
「你們在外麵等等,我馬上就好。」
陸晨生怕對方真的衝進來,趕忙撕下一片報紙解決了一下,提上褲子拿著剩下一半的報紙走出旱廁。
鵝蛋臉,桃花眼,麵板白白的,一米七的高個,上身一件的寶藍色高領棒針毛衣,下身這個年代女孩人手一件的喇叭牛仔褲撐的很飽滿,一雙紅麵膠底的一帶鞋,還有受《血凝》影響的山口百惠「幸子頭」,真是又土又洋氣。
要是不開口說話,妥妥的賽西施,勝貂蟬。
不遠處站著幾乎同樣打扮的閨蜜羅瓊,背著一個手工縫製的挎包,雙手抓著包帶,麵色不太好看。
朝著兩人招了招手,陸晨懶洋洋開口。
「你們找我有事嗎?」
看著頂著個雞窩頭,睡眼惺忪的陸晨,王芳氣勢洶洶。
「你個懶驢,今天不是說好了大家一起去找個地方商量一下要乾哪個行當嗎,你都忘啦?」
陸晨死去的記憶開始攻擊大腦,終於想起來是怎麼回事。
現在大量返城之後冇有出路的知青,再加上剛成長起來的十七八歲小年輕組成了龐大的待業青年群體,年輕人旺盛的精力無處發泄那就是隱患。
為瞭解決問題,上麵出台了一係列政策解決就業,勞動部門介紹就業、自願組織起來就業和自謀職業相結合。
勞動部門介紹就業就是青年在街道或勞動服務公司登記後,等待上麵下達招工指標,然後被介紹到國營或集體企業工作,陸晨這些人當然都登記拿到了待業證,要不怎麼叫待業青年呢。
但問題這條路是僧多粥少,冇有門路那就是遙遙無期。
自謀職業就是個體戶,這年頭的個體戶風險太大,冇幾個人有這魄力。
自願組織起來就業就是幾個待業青年一起去街道申請一點資源搞個營生,性質是集體所有製,每月掙的錢扣除成本和積累,剩下的按勞分配。
幾個發小在街道申請到的是一間臨街小鋪麵,位置比較偏,不過也算可以,上一世幾人搞的是青年綜合服務社,說白了就是來啥乾啥。
陸晨看著熱情似火的王芳和扭扭捏捏的羅瓊,抓了抓頭髮。
「額,我就不參與了,你們去弄吧。」
上一世被父母債務逼的商海沉浮,雖然最終功成名就但實非所願,重來一世佛係的陸晨想輕鬆點,搞點比較喜歡的文藝工作,反正有上一世積累,發財應該不是難事,順便還能泡泡那些耳熟能詳的女明星。
「陸晨,雖然你是坨爛泥,但作為發小和革命同誌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在家裡這麼墮落下去,今天你不去也得去。」
王芳一把扭住陸晨的胳膊,拽著就走。
「哎哎哎,老王同誌,你別這樣,讓別人看見不好。」
麵對如同山嶽一般的女武神,陸晨反抗了幾下冇有效果,躲是躲不了了,隻好無奈改口。
「不是,王芳同誌,你至少得等我回家收拾一下吧,我這個樣子怎麼見人,我拉完還冇洗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