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鈞一發之際。
坐在太師椅上的韓明放下了手裏的搪瓷缸。
杯底磕在木桌上,“咚”的一聲悶響。
他眼皮輕掀,丟擲一句話。
“老四,你媳婦肚子裏裝的可是咱們老韓家的大孫子。”
韓明語調平緩,在雜亂的屋裏卻異常清晰。
“這要是被人碰壞了一點皮毛,你這沒卵葩的慫貨,以後也就別在這個家裏喘氣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點燃炸藥桶的引線。
韓景山原本還站在一旁看戲,腦子沒轉過彎來。
一聽老爺子發話,再看大哥那高高揚起的巴掌,他護犢子的混賬脾氣直接衝到了天靈蓋。
那是他的女人,肚子裏還揣著他韓景山的種!
“韓承毅!你敢動我媳婦一根汗毛試試?!”
韓景山像一頭發狂的蠻牛,雙腳在地上一蹬,肥碩的身軀帶著慣性撞過去。
肩膀狠狠頂在韓承毅的肋骨上。
韓承毅常年坐辦公室,細皮嫩肉,哪裏吃得住這種蠻力撞擊?
他被打得一個趔趄,倒退了四五步,後背重重撞在斑駁的牆壁上,疼得五官扭曲。
還沒等他喘口氣,韓景山已經大步逼近,一把揪住他高檔大衣的領口。
“你再動一下手?老子今天卸了你的胳膊!”
韓景山滿臉橫肉緊繃,鼻孔裏噴出粗氣,眼底全是不講理的兇光。
他常年混跡在街頭巷尾,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
韓承毅被這股近在咫尺的殺氣震懾住了。
他雙腿發軟,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那隻原本準備打人的手停在半空,微微發抖,連一個字都罵不出來。
斯文敗類遇到真流氓,原形畢露。
眼看大兒子被小兒子按在牆上欺負,兄弟倆劍拔弩張,馬上就要上演全武行。
一直縮在角落裏的葉海棠坐不住了。
她看了看門外那些探頭探腦、指指點點的鄰居,隻覺得老韓家的臉麵在這一天被丟到了太平洋。
她急得直拍大腿,帶著哭腔大聲喝令。
“別打了!都給我住手!”
葉海棠衝上前,用力去扒拉韓景山的手臂,“你們親兄弟還嫌被人看笑話不夠嗎!快鬆手!”
何淑珍是個見風使舵的精明主兒。
她見婆婆發話,而且自己今天連扇了長嫂兩巴掌,威風已經耍夠了,繼續鬧下去也討不到更多實質性的好處。
她冷哼一聲,鬆開了揪著周曉燕頭發的手。
不過,她可沒打算就這麽輕易放過這個滿嘴噴糞的女人。
就在何淑珍起身的瞬間,她眼角餘光掃過敞開的堂屋大門。
外麵是一地半融化的黑雪泥,混著煤渣和髒水,泥濘不堪。
何淑珍嘴角扯起嘲弄的弧度,手掌看似隨意地在周曉燕的後背上推了一把。
這一推,位置極其刁鑽,力道大得驚人。
周曉燕本就雙膝跪地,被打得暈頭轉向,重心全無。
被這股蠻力一掀,她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啊——”
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越過堂屋高高的木門檻,直直地朝著院子裏撲了出去。
“撲通!”
水花四濺。
周曉燕整個人趴進了那灘冰冷刺骨的黑雪泥裏。
那些混雜著生活垃圾和煤渣的泥水,灌進了她大衣的領口,糊滿了她引以為傲的白淨臉龐。
冰冷的泥水貼著麵板,凍得她渾身打著擺子,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
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發此刻像幾根泡軟的海帶,死氣沉沉地貼在頭皮上,滴答著黑水。
院門外。
王大媽等人本來還在探著頭往裏看,冷不丁一個大活人從屋裏飛了出來,直挺挺砸在泥坑裏。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鬨笑聲。
門外探頭探腦的鄰居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鬨笑聲。
王大媽拍著大腿:“哎呦喂!這不是咱大院裏最講究的周大幹部嗎?大冷天的怎麽在泥水坑裏趴著啊?”
李大爺抽了口煙袋:“這泥水泡澡的滋味怎麽樣啊?是不是比你們辦公室裏的茶水還香啊?”
劉寡婦指著周曉燕:“笑死個人了,穿得人模狗樣,平時走路都恨不得仰著頭看天,怕踩著咱們院裏的土。最後還不是滾了泥坑,成了泥猴!”
周曉燕在泥坑裏掙紮,滿嘴都是泥水:“承毅!承毅救我!拉我起來!”
王大媽湊近了一步:“哎呀,周曉燕,你那件時髦的大衣可全毀了。這大衣得多少錢啊?不會又是拿老韓家的生活費去買的吧?”
周曉燕哭喊著指著門外的人:“閉嘴!你們這群沒文化的泥腿子,看什麽看!都給我滾開!”
劉寡婦不樂意了:“喲,都在泥坑裏趴著了,還擺幹部的架子呢?你有什麽可豪橫的?平時看你那清高的樣子,還以為你每天喝仙水呢。原來也就是個往孃家偷東西的賊。上迴我看見你從廚房拿走一隻雞,你還跟我說是去給老丈人看病。結果你老丈人天天在公園裏下棋,紅光滿麵的。你拿著公婆的東西貼補孃家,還有臉罵我們泥腿子?”
李大爺搖頭:“人家那是幹部的手段,咱們不懂。這就叫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咱們雖然窮,但賺的都是幹淨錢,幹不出那種吃裏扒外、往孃家搬東西的虧心事!”
王大媽繼續挖苦:“你前天不是說你們家承毅要出國去美國嗎?去美國的人就是這個樣子啊?在泥坑裏學遊泳呢?你平時洗菜嫌棄我家的盆髒,現在自己泡在煤渣水裏,我看你比誰都髒!”
鄰居們的嘲笑聲像一把把生鏽的銼刀,來迴刮擦著周曉燕本就脆弱的自尊心。
韓承毅眼看著妻子受此奇恥大辱,滿院子的鬨笑聲更是像無形的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氣得嘴唇發紫,想去拉人,卻被韓景山卡在牆角,動彈不得。
屋內的韓明卻依舊端坐,嘴角有了不加掩飾的快意。
前世他們把韓家榨幹,把他扔在雪地。
如今這點泥巴,又算得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