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韓明在硬板床上睜開眼。
聽著窗外掃帚掃過積雪的沙沙聲,混合著倒煤渣的磕碰聲,真實的煙火氣湧入鼻腔。
他伸手在自己大腿內側擰了一把。
疼。
真真切切的疼。
老天爺開了眼,真讓他重活了一迴。
韓明掀開那床補了三個補丁的被子,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端著缺了口的搪瓷臉盆推開門。
冷風夾著雪粒子撲麵而來,讓他頭腦越發清明。
院子角落的水槽邊,隔壁王大媽正拿著把禿了毛的掃帚裝模作樣地掃雪。
一雙眼睛卻像是長了鉤子,不住地往韓家堂屋裏瞟。
“喲,老韓起啦?”王大媽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壓低嗓門湊過來,眼底全是興奮的八卦光芒,“昨兒晚上那動靜可夠大的。你們家老大兩口子平時挺講究,怎麽還讓老四媳婦給打了?那周曉燕今天去上班,那臉還能見人嗎?”
韓明將臉盆擱在水泥台子上。
鐵盆底摩擦出刺耳的銳響。
他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衝刷著滿是老繭的雙手。
“王大媽,這雪下得這麽厚,您家門口那條道還沒掃幹淨呢。”韓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過搭在肩膀上的舊毛巾擦臉。
他沒看王大媽,語調裏透著一股子冷硬。
“我們韓家關起門來怎麽教訓不孝子,那是韓家的家教。再怎麽著,也比那些偷聽牆根、嚼舌根子的人強點。您說是不是?”
王大媽臉上的假笑瞬間卡殼。
被這硬邦邦的話堵得半天沒順過氣來,隻能訕訕地丟開掃帚,灰溜溜地鑽迴自己屋。
韓明端著空盆往迴走。
活了兩輩子,他太清楚這些看客的嘴臉。
今天你要是露出一丁點軟弱,明天他們就能把韓家的臉踩進泥坑裏當墊腳石。
堂屋裏,煤爐子已經生了起來,發出呼呼的悶響。
木桌上擺著早飯。
每人麵前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稀粥,中間一小碟切得細碎的芥菜疙瘩。
連半滴香油都沒見著。
一家人陸續落座。
老大兩口子依舊裝死沒露麵。
韓明盯著那碗清湯寡水的粥,眉頭直接擰成了疙瘩。
他手掌探進棉襖內袋,抽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
“啪”的一聲。
錢被重重拍在油膩的桌麵上,壓住了一根筷子。
“海棠。”韓明看向正在分發筷子的老妻,“從今天起,每天早晨去供銷社買新鮮雞蛋。給我和老三向陽,一人煮兩個實心的白水蛋。”
這話一出,屋裏的吸溜聲全停了。
葉海棠拿著筷子的手抖了一下,滿臉心疼:“這......這雞蛋多貴啊,一塊錢一斤呢!大清早的吃那麽好幹啥,承毅要出國,家裏正缺錢......”
韓明一掌蓋在茶缸蓋上,阻斷了她的唸叨。
“我的話就是規矩!”韓明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稀粥,“老子在漁場幹了一輩子重體力活,老三天天去碼頭扛大包,流血流汗賺的都是幹淨錢!吃幾個雞蛋補補身子,天經地義!”
對麵,韓景山剛睡醒,頂著一頭雞窩頭,眼屎都沒擦幹淨。
一聽有雞蛋吃,他那雙綠豆眼瞬間亮了。
“爸!我也要吃雞蛋!”韓景山伸手就去抓桌上的那兩塊錢,“淑珍肚子裏可懷著您的金孫呢,我得吃好了纔有力氣伺候她啊!”
那隻粗短的手還沒碰到紙幣邊緣。
韓明手腕一翻,手裏的竹筷子帶著風聲劈了下去。
“啪!”
竹筷子重重抽在韓景山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刺眼的紅印。
“嗷——”韓景山觸電般縮迴手,捂著手背疼得齜牙咧嘴,“爸!你打我幹什麽!”
“你有個屁的力氣!”韓明放下筷子,眼底全是不加掩飾的厭惡,“你天天在家躺屍,連個掃帚把都沒摸過!吃白食還要吃出花樣來?”
他目光一轉,落在旁邊同樣剛磨蹭起床、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碎花棉襖的二女兒韓冬梅身上。
這丫頭高中畢業就在家待業,整天把自己當千金大小姐,醬油瓶子倒了都不扶。
“還有你,冬梅!”韓明手指點著桌麵,“既然你們倆都在家閑著,以後家裏的劈柴、生爐子、洗衣服做飯刷碗,所有的活兒你們倆輪流包圓了!”
韓冬梅尖叫一聲,手裏剛端起的粥碗差點砸了:“爸!我可是女孩子!那種粗活會把我的手弄粗糙的,以後怎麽找好婆家!”
“找婆家?”韓明嗤笑出聲,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老韓家不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爺和大小姐。要麽幹活,要麽現在就給我滾出去喝西北風!誰要是敢偷懶裝死……”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直接連人帶鋪蓋,扔到大街上!”
韓景山和韓冬梅被這股鐵血手腕震得頭皮發麻,互相對視一眼,連個屁都不敢放,隻能低頭猛扒碗裏的稀粥。
吃過早飯,韓明揣著手,頂著寒風步行到了國營漁場。
作為八級職工,他在漁場的資曆比車間主任還老。
值班室裏暖氣燒得足。
兩個剛進廠的年輕學徒正湊在爐子邊烤紅薯。
“小李,小王,去海邊二號網箱巡視一圈,看看有沒有被冰碴子劃破的。”韓明解開棉襖釦子,隨口吩咐。
兩個徒弟不敢違逆,趕緊套上軍大衣跑了出去。
值班室清靜下來。
韓明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投向牆上那本大紅色的1983年掛曆。
腦子裏那根發財的弦,徹底繃緊了。
他清楚地記得,現在正是改革開放春風剛吹到北方小縣城的時候。
倒賣國庫券的倒爺還沒成規模,南下廣州進貨的個體戶正處於黃金爆發期。
隨便租個門麵賣點電子表、蛤蟆鏡,一天賺的都比國營廠幹一年多。
但所有發財的路子,都繞不開兩個字:本錢。
他昨天翻遍了家裏那個鐵皮餅幹盒,隻找出可憐的三十七塊兩毛錢。
那可是他韓明大半輩子的積蓄!
全被老大老四這幫吸血鬼給霍霍空了!
第一步,必須先把本錢要迴來!
臨近中午,掛鍾敲響了十一下。
韓明直接套上大衣,拿上掛在門背後的那把大鐵鎖。
鎖了值班室的門,邁步走向公交車站。
他要殺向縣機關大院。
縣政府機關大院,紅磚高牆,門口站著站崗的保衛幹事。
中午下班鈴聲剛響。
穿著體麵中山裝、呢子大衣的幹部職工們陸陸續續往外走。
韓明雙手揣在袖管裏,站在那棵光禿禿的大楊樹下,脊背挺得筆直。
不遠處,一男一女正低著頭從大門裏快步走出。
男的穿著高檔羊毛大衣,女的裹著大紅色的羽絨服,頭上還包著一塊紗巾,遮住了半邊臉。
正是剛辦完請假手續,準備迴鄉下找老爺子告狀的韓承毅和周曉燕。
韓承毅眼尖,一眼就瞥見了站在楊樹底下的韓明。
他心裏咯噔一下,隨即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臉上,迅速堆起了一層虛偽又油膩的笑意。
他以為昨晚那場風波過後,親爹到底是捨不得他這個有出息的長子,這是偷偷送出國保證金來了!
“爸!”韓承毅快步迎上前,親熱地去拉韓明的胳膊,“您怎麽找到單位來了?大冷天的,您是不是有什麽東西要給我?”
旁邊包著紗巾的周曉燕也豎起了耳朵,眼底閃過一抹貪婪的光。
韓明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任憑韓承毅的手落了個空。
他目光越過韓承毅的肩膀,掃了一眼周圍陸陸續續走出來的機關幹部,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是找你拿點東西。”韓明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穿透了周遭的雜音。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攤在韓承毅麵前。
“當年為了娶這個喪門星,家裏湊的那八百塊錢彩禮。今天,一分不少地給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