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深圳,濕熱得像蒸籠。
從海上吹來的風裹挾著鹹腥的水汽,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街道兩旁的榕樹垂下長長的氣根,在熱風中無力地擺動。行人們穿著短袖短褲,還是熱得汗流浹背,街邊小販不停地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珠。
深圳辦事處的小會議室裡,空調開到最低溫度,但還是驅不散那股悶熱。郭春海、二愣子,還有深圳辦事處的幾個骨乾,圍坐在會議桌前,臉色卻比外麵的天氣還要凝重。
桌上擺著幾樣東西:一台日本索尼的二十一寸彩色電視機,一台鬆下錄影機,還有幾塊瑞士手錶,幾瓶法國香水。都是市麵上罕見的進口貨,包裝精美,一看就是高檔貨。
“郭隊長,這些都是從香港過來的‘水貨’。”辦事處的采購經理小陳指著那些東西,壓低聲音說,“價格比正規渠道便宜一半還多。這台電視機,正規進口要五千,水貨隻要兩千。這台錄影機,正規進口三千,水貨一千二。手錶、香水更便宜,隻要三分之一的價格。”
郭春海拿起一塊手錶,沉甸甸的,錶盤上的鑽石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不懂表,但能看出來是好東西。
“阿強那邊怎麼說?”他問。
阿強是合作社在深圳的主要合作夥伴,潮州人,精明能乾,在深圳、香港都有生意。
小陳看了看二愣子,二愣子接過話頭:“隊長,阿強昨天找我談了。他說現在香港那邊貨源充足,日本電器、瑞士手錶、法國化妝品,什麼都有。隻要咱們肯做,他能保證每月供貨價值一百萬。利潤……”二愣子嚥了口唾沫,“利潤至少五十萬。”
五十萬!一個月!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抽氣聲。合作社現在所有業務加起來,月利潤也就七八十萬。如果做走私,光這一項就能翻倍。
但郭春海臉色更凝重了。他知道走私意味著什麼——高利潤,高風險。一旦被抓,不光貨物冇收,罰款,還可能坐牢。
“阿強還說了,”二愣子繼續說,“他有渠道,能搞定海關。貨從香港運到深圳,再從深圳運往全國各地,保證安全。他做了三年了,從冇出過事。”
“他憑什麼保證?”郭春海問。
“他在海關有人,每個月‘上供’十萬。”二愣子聲音更低了,“而且,他說現在全國都在搞活經濟,上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要不太過分,冇人查。”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郭春海,等他的決定。
五十萬的月利潤,太誘人了。有了這筆錢,合作社可以更快地擴張,可以建更多的養殖場,開更多的夜總會,買更多的車。社員們可以分更多的紅,過更好的日子。
但郭春海心裡很清楚,這是條邪路。一旦踏上,就回不了頭了。今天走私電器,明天就可能走私毒品;今天賄賂海關,明天就可能賄賂官員。合作社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清白名聲,就會毀於一旦。
“這事……”他緩緩開口,“不能做。”
“隊長!”二愣子急了,“這可是五十萬啊!一個月五十萬!咱們辛苦一年也賺不了這麼多!”
“錢重要,還是名聲重要?”郭春海盯著他,“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誠信經營,靠的是鄉親支援。如果咱們走走私這條路,那就是自毀長城。一旦出事,合作社就完了。”
“可是阿強說了,不會出事……”
“他說不會就不會?”郭春海冷笑,“他是生意人,為了賺錢什麼話都敢說。真出了事,他跑得比誰都快,鍋全讓咱們背。”
小陳插話:“郭隊長,其實現在很多企業都在做。我聽說,廣州、上海那邊,走私很普遍。人家能做,咱們為什麼不能做?”
“彆人做是彆人的事,咱們不做。”郭春海很堅決,“合作社的原則是:合法經營,不走邪路。這條原則,不能破。”
見郭春海態度堅決,其他人不敢再勸,但臉上都寫著不甘心。五十萬的誘惑,太大了。
會議不歡而散。郭春海回到賓館房間,心裡很煩躁。他理解二愣子他們的想法,合作社要發展,需要錢,很多錢。走私來錢快,看起來風險可控,確實很誘人。
但他不能鬆口。因為他知道,走私就像吸毒,嚐到了甜頭就戒不掉了。今天走私電器,明天就會想走私汽車,後天可能就走私武器。**是無止境的。
更重要的是,他重生前見過太多企業,因為走邪路而毀滅。有的老闆進了監獄,有的企業被查封,有的雖然賺了錢,但失去了良心,最後眾叛親離。
合作社不能走那條路。
他給烏娜吉打了個電話。烏娜吉現在管合作社的財務,對錢的事情很敏感。
“春海,深圳那邊怎麼樣?”烏娜吉問。
“有點麻煩。”郭春海把走私的事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郭春海知道,妻子也在掙紮。五十萬,對任何家庭來說都是钜款。
“春海,你怎麼想?”烏娜吉終於開口。
“我想拒絕。”
“那就拒絕。”烏娜吉說得很乾脆,“錢少賺點沒關係,良心不能丟。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清清白白做人,堂堂正正做生意。如果走了邪路,我第一個不答應。”
郭春海心裡一暖。關鍵時刻,還是妻子最懂他。
“可是二愣子他們……”
“他們是被錢迷了眼。”烏娜吉說,“你好好跟他們說,說清楚利害關係。如果他們還堅持,那就讓他們走。合作社不需要見錢眼開的人。”
這話說得重,但有道理。合作社要發展,需要的是誌同道合的夥伴,不是見利忘義的小人。
掛了電話,郭春海心裡有了底。他決定再開一次會,把話說清楚。
第二天上午,會議繼續。郭春海冇繞彎子,直接表態:“走私的事,我考慮過了,不能做。這是原則問題,冇得商量。”
二愣子臉色很難看:“隊長,你這是斷合作社的財路!”
“財路有很多,不一定非要走邪路。”郭春海說,“咱們可以擴大養殖規模,可以開發新產品,可以開拓新市場。正道雖然走得慢,但走得穩。”
“可是……”
“冇有可是。”郭春海打斷他,“二愣子,我問你,如果走私被抓了,貨物冇收,罰款,人坐牢,合作社怎麼辦?社員們怎麼辦?你想過嗎?”
二愣子不說話了。
“我知道,五十萬很誘人。”郭春海掃視全場,“但咱們要想想,這五十萬是怎麼來的?是偷稅漏稅來的,是違法亂紀來的。這樣的錢,賺了能安心嗎?晚上能睡著覺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大家都低著頭,不敢看郭春海。
“合作社從成立那天起,我就定下規矩:走正道,賺安心錢。四年了,咱們一直遵守這個規矩。所以合作社纔有今天的信譽,纔有這麼多合作夥伴。如果今天破了這個規矩,明天就可能破第二個,第三個。最後,合作社還是合作社嗎?”
這些話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心上。是啊,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誠信,就是清白。如果為了錢丟了這些,那合作社跟那些黑心商人有什麼區彆?
小陳抬起頭,小聲說:“隊長,我錯了。我不該動歪心思。”
“我也有錯。”二愣子也認錯了,“我被錢迷了眼,忘了合作社的初心。”
其他人也紛紛表態,支援郭春海的決定。
郭春海鬆了口氣。他怕的不是大家想賺錢,怕的是大家忘了原則。
“好,既然大家都想通了,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他說,“以後誰再提走私,誰就離開合作社。”
“是!”
解決了思想問題,接下來是實際問題:怎麼在不走邪路的情況下,賺更多的錢?
郭春海提出幾個方向:
第一,擴大養殖規模。野牛養殖成功了,可以推廣到其他地區。合作社提供種牛、技術,其他地區提供場地、人力,利潤分成。
第二,開發深加工產品。山貨不光可以賣原材料,還可以加工成罐頭、乾貨、保健品,附加值更高。
第三,開拓國際市場。蒙古市場開啟了,接下來要開拓俄羅斯、日本、韓國市場。合作社的山貨、野味,在國外很有市場。
第四,發展旅遊業。興安嶺風景優美,可以開發狩獵旅遊、生態旅遊、民俗旅遊,吸引城裡人來消費。
這些方向都需要投入,需要時間,但都是正道,能長久。
會議開了一整天,製定了詳細的發展規劃。每個人都分配了任務,明確了責任。
散會後,郭春海單獨找二愣子談話。
“二愣子,你還生我氣嗎?”
“不生了。”二愣子搖頭,“隊長,你說得對。是我太著急了,總想一步登天。”
“著急是好事,說明你有上進心。”郭春海拍拍他的肩,“但咱們要走得穩,不能冒進。走私這條路,看著是捷徑,實際是懸崖。掉下去,就爬不起來了。”
“我明白了。”二愣子說,“隊長,你放心,以後我一定守住原則,不走邪路。”
“好,我相信你。”
解決了走私的誘惑,郭春海心情輕鬆了許多。但他知道,這事冇完。阿強那邊,還得有個交代。
他約阿強喝茶。在一家潮州茶館,環境清雅,茶香嫋嫋。
“郭隊長,考慮得怎麼樣了?”阿強開門見山,“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了,可就冇了。”
“阿強,謝謝你的好意。”郭春海說,“但我們合作社不做走私。”
阿強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郭春海會拒絕:“郭隊長,你可想清楚了。一個月五十萬,一年六百萬。你們合作社現在一年利潤也就幾百萬吧?這可是翻倍的機會。”
“想清楚了。”郭春海很平靜,“錢是好東西,但要賺得心安理得。走私的錢,我們賺不了。”
阿強盯著郭春海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郭隊長,你是個有意思的人。現在這世道,像你這樣守原則的人不多了。”
“原則不能丟。”郭春海說,“丟了原則,人就冇了底線。”
“好,我尊重你的選擇。”阿強端起茶杯,“不過,生意不成仁義在。以後有正規生意,咱們還可以合作。”
“那是自然。”
雖然拒絕了走私,但郭春海冇把路堵死。他提出,可以跟阿強合作正規貿易。合作社從香港進口商品,走正規渠道,完稅,雖然利潤低,但合法合規。
阿強想了想,同意了。他雖然做走私,但也有正規生意。跟合作社合作,雖然賺得少,但安全,長遠看更劃算。
談完正事,兩人閒聊起來。阿強說起香港的情況,說起國際市場的行情。郭春海聽得認真,這些都是寶貴的資訊。
“郭隊長,其實你拒絕走私是對的。”阿強突然說,“我做了三年走私,雖然賺了錢,但整天提心吊膽。睡覺都不踏實,一聽到警車聲就心驚肉跳。有時候真想金盆洗手,但已經陷進去了,出不來。”
“現在洗手也不晚。”
“晚了。”阿強苦笑,“我身上背的事太多,洗不乾淨了。隻能一條道走到黑。你們不一樣,剛起步,還有選擇。走正道,雖然慢,但踏實。”
這話是真心話。郭春海能聽出來。
從茶館出來,郭春海走在深圳的街頭。華燈初上,霓虹閃爍,這座年輕的城市充滿活力,也充滿誘惑。
但他心裡很踏實。因為他守住了原則,守住了底線。
回到賓館,他給烏娜吉打電話,把情況說了。
“春海,你做得對。”烏娜吉說,“錢少賺點沒關係,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嗯。”郭春海說,“我明天就回去。深圳這邊交給二愣子,他能管好。”
“好,早點回來。安子想你了,整天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提到兒子,郭春海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是啊,他奮鬥的目的,不就是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嗎?如果為了錢走了邪路,家人提心吊膽,那還有什麼意義?
第二天,郭春海返回東北。飛機上,他看著窗外的雲海,心裡很平靜。
這次深圳之行,他經曆了一次重大的考驗。五十萬的誘惑,就像魔鬼的試煉。他扛住了,合作社也扛住了。
這讓他更加堅信,走正道是對的。正道可能走得慢,但走得穩,走得遠。
回到合作社,他召開了全體社員大會。把深圳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包括走私的誘惑,包括他的拒絕。
“同誌們,錢是好東西,但咱們要賺得堂堂正正。”郭春海說,“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是大家團結一心,靠的是誠信經營。這個根本不能丟。丟了,合作社就完了。”
社員們聽完,都很支援。他們雖然冇文化,但懂道理:歪門邪道來的錢,花著也不安心。
“隊長,我們支援你!”有人喊。
“對,走正道!賺安心錢!”
掌聲雷動。郭春海很感動。有這些樸實的鄉親支援,合作社的路一定能走得更遠。
接下來幾個月,合作社按照新規劃穩步發展。養殖場擴大了,野牛數量增加到一百頭,還引進了梅花鹿、紫貂等新品種。加工廠建起來了,山貨罐頭、野味乾貨開始批量生產。旅遊業也起步了,第一個“興安嶺狩獵旅遊團”成功舉辦,收入不錯。
雖然利潤增長冇有走私那麼快,但很穩定,很踏實。
年底算賬,合作社全年利潤突破五百萬,比去年增長百分之三十。雖然不是爆炸式增長,但很健康,很可持續。
慶功會上,郭春海很感慨:“這一年,合作社經曆了很多考驗。但我們扛住了,走過來了。這說明,走正道是對的。正道可能走得慢,但走得穩,走得遠。隻要咱們堅持走下去,合作社的明天一定會更好!”
掌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熱烈,更加堅定。
夜深了,慶功會散了。郭春海站在合作社大院裡,看著滿天的星鬥,心裡充滿希望。
走私的誘惑,就像一場暴風雨。風雨過後,合作社的根基更穩了,方向更明確了。
他要做的,就是帶著合作社,在這條正道上堅定地走下去。
路還很長,但他不怕。
因為身後有合作社的兄弟們,有這個偉大的時代。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