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這天,合作社大院裡停著五輛嶄新的解放牌卡車。
車是昨天從哈爾濱開回來的,一路風塵仆仆,但車頭那麵紅旗擦得鋥亮,在陽光下紅得耀眼。車身上用白漆刷著“興安嶺合作社運輸隊”九個大字,字是請縣文化館的老先生寫的,端正有力。
郭春海圍著卡車轉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車廂板。鋼板冰涼厚實,敲起來咚咚響,是上等貨。駕駛室裡,方向盤是新的,座椅是新的,連車窗玻璃都乾淨得能照出人影。
“怎麼樣,隊長?”金成哲從駕駛室跳下來,臉上帶著笑,“都是最新款,發動機馬力大,載重五噸,跑長途冇問題。”
“好車。”郭春海點頭,“錢夠嗎?”
“夠了。”金成哲從懷裡掏出個賬本,“五輛車,連上牌帶保險,一共花了六萬二。咱們合作社賬上還有八萬多,夠用。”
六萬二,在八十年代末是筆钜款。但郭春海覺得值。合作社現在攤子鋪開了,野味店、歌舞廳、還有即將開張的錄影廳、遊戲廳,都需要貨源。靠原來的幾輛小貨車,根本跑不過來。
“司機呢?”他問。
“招了十個。”金成哲說,“都是退伍兵,會開車,政治可靠。我親自挑的,每人每月工資一百五,包吃住。”
一百五的工資,在縣城算高收入了。普通工人一個月才七八十。但郭春海認為值——運輸隊是合作社的動脈,司機是關鍵,不能虧待。
“還有押運員。”金成哲繼續說,“每輛車配兩個,都是咱們合作社的骨乾,會打槍,能應付突發情況。”
運輸路上不太平,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去年就有幾起劫車案,雖然冇出人命,但貨物損失不小。郭春海不能冒這個險。
“武器配了嗎?”
“配了。”金成哲壓低聲音,“每輛車兩支五六半,一百發子彈。還有手電筒、對講機、急救包。該有的都有了。”
對講機是托關係從省城買的,日本貨,雖然貴,但好用。車隊在路上,前後車能用對講機聯絡,遇到情況也能及時通知。
郭春海很滿意。金成哲辦事穩妥,考慮周全,把運輸隊交給他,放心。
“明天開始試執行。”他說,“先跑一趟哈爾濱,送一批山貨,再拉一批貨回來。我跟你一起去。”
“隊長,你就不用去了吧?”金成哲說,“路上辛苦,你在家坐鎮就行。”
“不,我得去。”郭春海堅持,“第一趟,我得親自看看路況,摸摸門道。”
當天晚上,合作社開了個動員會。運輸隊全體成員,加上合作社的骨乾,都來了。院子裡拉了幾盞電燈,照得通明。
郭春海站在卡車前,看著下麵幾十號人。有年輕的司機,有精乾的押運員,還有合作社的老兄弟。一張張臉上,寫滿了興奮和期待。
“兄弟們,今天咱們合作社運輸隊成立了!”郭春海聲音洪亮,“這是合作社的一件大事!從今往後,咱們的貨,想往哪兒送就往哪兒送!哈爾濱、長春、瀋陽,甚至更遠的地方!”
下麵響起熱烈的掌聲。
“但我要說,運輸隊不是享福的地方。”郭春海話鋒一轉,“路上有風險,有辛苦。可能遇到車匪路霸,可能遇到惡劣天氣,還可能遇到各種意想不到的困難。怕不怕?”
“不怕!”眾人齊聲回答。
“好!”郭春海滿意地點頭,“我就喜歡這股勁頭。不過光有勁頭不行,還得有本事。金隊長!”
“到!”金成哲上前一步。
“你把規矩跟大家說說。”
金成哲拿出一個小本子,開始念運輸隊的規定:“第一,服從命令聽指揮。車隊出發,所有車輛必須聽從指揮車排程。第二,嚴格遵守交通規則。不超速,不超載,不疲勞駕駛。第三,路上遇到情況,及時報告,不準擅自行動。第四,愛護車輛,按時保養。第五,團結互助,不準搞小團體。”
唸完,他看著大家:“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散會。明天五點,準時出發!”
第二天淩晨四點,天還冇亮,運輸隊就集合了。五輛卡車排成一列,發動機已經預熱,排氣管噴著白煙。每輛車的駕駛室裡,司機和副駕駛都已經就位。車廂裡,貨物綁得結結實實,用帆布蓋好。
郭春海坐頭車的副駕駛位置,金成哲開車。後麵四輛車,分彆由疤臉劉、格帕欠、二愣子、還有一個新招的退伍兵張鐵柱帶隊。
“出發!”郭春海下令。
車隊緩緩駛出合作社大院,穿過還在沉睡的麅子屯,駛上通往縣城的土路。車燈劃破黑暗,像五隻巨獸的眼睛。
到縣城時,天剛矇矇亮。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人,看到這支車隊,都駐足觀看。
“合作社的車隊?真氣派!”
“聽說要去哈爾濱呢。”
“咱們縣城也有車隊了!”
車隊在野味店門口停了一下,裝最後一批貨——二十箱風乾野雞,十箱鹿茸,還有一些山野菜。裝完貨,繼續上路。
出了縣城,就是省道。路況不太好,柏油路麵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車速不快,每小時四十公裡左右。
金成哲一邊開車,一邊跟郭春海介紹路況:“這條路我跑過幾次。從這兒到哈爾濱,三百多公裡,正常得開**個小時。中間有幾個地方要注意——雙峰嶺那段路陡,彎多;老鷹嘴那段常有塌方;還有黑水河大橋,橋老了,重車得小心。”
郭春海認真聽著,拿個小本子記。這些經驗,都是寶貴的。
車隊保持隊形,頭車領路,後車跟進。每過半小時,金成哲就用對講機跟後車聯絡一次。
“二號車,情況怎麼樣?”
“二號車正常,over。”
“三號車正常,over。”
……
對講機裡傳來各車的報告聲,讓人安心。
上午十點,車隊到了雙峰嶺。這裡果然如金成哲所說,山高路險。公路像一條帶子,纏在山腰上,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穀。彎道一個接一個,有些急彎得掛一檔慢慢轉。
“這段路最怕會車。”金成哲說,“路窄,錯車困難。有時候得倒車找寬地方。”
正說著,對麵來了一輛大貨車。金成哲趕緊減速,找了一個稍寬的地方停下,讓對方先過。大貨車擦著他們的車過去,距離不到半米。
“好險。”郭春海捏了把汗。
“習慣了就好。”金成哲倒是淡定,“跑長途的,都這樣。”
過了雙峰嶺,路平緩了些。中午時分,車隊在一個小鎮停下吃飯。小鎮隻有一條街,幾家飯館。金成哲選了家看上去乾淨的,五輛車的人進去吃飯。
飯館老闆看到這麼多人來,又高興又緊張。趕緊招呼夥計上菜。菜是家常菜:土豆燉豆角,酸菜粉條,炒雞蛋,還有一大盆饅頭。
“老闆,生意怎麼樣?”郭春海一邊吃一邊問。
“還行。”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漢子,很健談,“我們這兒是交通要道,來往的車多。就是治安不太好,前幾個月還有車被劫的。”
“哦?在哪兒被劫的?”
“就前麵老鷹嘴那兒。”老闆壓低聲音,“一夥車匪,專挑外地車下手。聽說有槍,凶得很。你們可得小心。”
郭春海和金成哲對視一眼。這事他們聽說過,但冇想到這麼猖獗。
“警察不管嗎?”
“管,怎麼不管。”老闆歎氣,“可那幫人神出鬼冇的,抓了幾次冇抓到。你們要是拉貴重貨物,最好繞道走。”
吃完飯,車隊繼續上路。郭春海讓金成哲把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聽聽其他司機的聊天。果然,有人在說老鷹嘴的事。
“聽說昨天又有車被劫了,損失不小。”
“那幫孫子太猖狂了,得治治他們。”
“怎麼治?人家有槍,咱們就一根撬棍。”
郭春海沉思了一會兒,對金成哲說:“通知各車,到老鷹嘴前停車,開個會。”
下午兩點,車隊在老鷹嘴前五公裡處停下。五輛車圍成個圈,所有人下車集合。
“兄弟們,前麵就是老鷹嘴。”郭春海開門見山,“聽說那兒不太平,有車匪。咱們拉的都是貴重貨物,不能有閃失。我決定,不停車,不減速,一口氣衝過去。”
“可要是他們設路障怎麼辦?”一個司機問。
“所以得有準備。”郭春海說,“每輛車留一個司機開車,其他人上車廂,準備好武器。遇到路障,能衝就衝,衝不過去就打。記住,咱們人多槍多,不用怕。”
“明白!”
眾人回到車上,按照吩咐準備。司機檢查車輛,確保效能良好。押運員檢查武器,子彈上膛。郭春海坐回頭車,手裡也端著槍。
“走!”
車隊重新出發,速度比剛纔快了不少。距離老鷹嘴越來越近,大家都緊張起來。
老鷹嘴是一處險要的山口,兩邊是陡峭的山崖,中間一條窄路,像鷹嘴一樣合攏。這裡視野不好,彎道多,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
車隊剛進山口,就看到了路障——幾棵砍倒的樹橫在路中間,把路堵死了。
“果然有。”金成哲踩下刹車。
幾乎同時,山崖上冒出十幾個人,手裡都拿著傢夥,有土槍,有砍刀,有鐵棍。領頭的是個獨眼漢子,正是獨眼龍!
“郭隊長,咱們又見麵了。”獨眼龍站在山崖上,居高臨下,“等你們半天了。”
郭春海心裡一沉。冇想到獨眼龍居然跑到這兒來劫道。看來上次的教訓還不夠。
“獨眼龍,你想乾什麼?”
“乾什麼?”獨眼龍冷笑,“你們合作社斷我財路,讓我在縣城混不下去。今天,我要連本帶利收回來!把貨留下,人可以走。不然,彆怪我不客氣!”
他手下一人朝天開了一槍,砰的一聲,在山穀裡迴盪。
要是普通人,可能就被嚇住了。但郭春海這邊,都是見過血的獵人,哪會怕這個。
“準備戰鬥!”郭春海下令。
五輛車的車廂裡,突然站起二十多個人,都端著五六半,槍口對準山崖上的人。這個陣勢,把獨眼龍那邊嚇了一跳。
“你……你們……”獨眼龍冇想到對方有這麼多槍,還是製式步槍。
“獨眼龍,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郭春海喊道,“帶著你的人滾,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今天你們一個都彆想走。”
獨眼龍猶豫了。他這邊雖然有十幾個人,但武器差,隻有兩把土槍。對麵二十多支五六半,真打起來,肯定吃虧。
可他又不甘心。準備了這麼久,就這麼算了?
“大哥,撤吧。”一個小弟小聲說,“好漢不吃眼前虧。”
獨眼龍咬咬牙:“撤!”
十幾個人灰溜溜地從山崖上撤走了。郭春海讓人下車搬開路障,車隊繼續前進。
過了老鷹嘴,大家都鬆了口氣。
“隊長,就這麼放他們走了?”二愣子問。
“不然呢?”郭春海說,“真打起來,難免有傷亡。咱們是做生意,不是打仗。能嚇走最好。”
“可他們要是再來呢?”
“再來再說。”郭春海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下次就冇這麼客氣了。”
下午六點,車隊抵達哈爾濱。按照事先聯絡好的,直接把貨送到幾個大飯店和藥材公司。對方驗貨後很滿意,當場結賬。
這一趟,光是貨款就收了五萬多,除去成本,淨賺兩萬多。這還不算從哈爾濱拉回去的貨——合作社需要的各種物資:音響裝置、電視機、錄影帶、遊戲機零件,還有給屯裡人帶的生活用品。
“這一趟值了。”金成哲算完賬,很高興。
“這纔剛開始。”郭春海說,“以後每週跑兩趟,一個月就是八趟。保守估計,一個月淨利潤十萬以上。”
十萬!在八十年代末,這是個天文數字。普通工人乾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麼多。
“隊長,咱們真要做大了。”疤臉劉激動地說。
“不是要做大,是已經做大了。”郭春海糾正,“但還不夠。哈爾濱隻是第一站,以後還要去長春、瀋陽、大連,甚至更遠。”
在哈爾濱住了一晚,第二天裝好回程的貨,車隊返回。回程順利,冇再遇到麻煩。
回到麅子屯,已經是第三天下午。屯裡人聽說車隊回來了,都跑來看熱鬨。看到車上卸下來的各種新奇東西,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這是啥?黑乎乎的盒子?”
“這叫錄影機,能放電影!”
“這個呢?花花綠綠的?”
“遊戲機,小孩玩的。”
郭春海讓人把東西搬進合作社倉庫,分類放好。音響裝置送到歌舞廳,電視機和錄影機留著開錄影廳用,遊戲機零件組裝好後開遊戲廳。生活用品分給屯裡人,算是福利。
晚上,合作社又開了個總結會。郭春海把這一趟的情況詳細說了一遍,重點講了老鷹嘴遇劫的事。
“這條路不太平,以後每次出車都得小心。”他說,“我決定,成立運輸隊護衛隊。專門負責押運,保護車隊安全。”
“隊長,我來!”二愣子第一個舉手。
“還有我!”
“我!”
好幾個人報名。郭春海選了十個,都是槍法好、膽子大的。由金成哲統一訓練,統一管理。
“另外,我還有個想法。”郭春海說,“咱們合作社現在生意做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我打算在縣城招工,辦個培訓班,培訓司機、售貨員、服務員。隻要肯乾,合作社都給機會。”
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支援。合作社要發展,光靠屯裡這些人不夠,得吸納新鮮血液。
會開完,郭春海回到辦公室,開始規劃下一步。運輸隊有了,接下來是錄影廳、遊戲廳。這些娛樂場所利潤高,來錢快,能迅速積累資金。
但問題也來了——錢多了,眼紅的人就多。獨眼龍隻是第一個,後麵還會有更多。得提前防備。
他想到了縣裡的王副縣長。合作社現在對縣裡經濟有貢獻,王副縣長一直支援。也許可以請他幫忙,給合作社一些政策支援,比如減免稅收,優先批地。
還有,合作社現在攤子大了,管理得跟上。得建立規章製度,規範運營。不能像以前那樣,靠人情靠義氣。
這些事,都得一件一件來。
夜深了,郭春海還在燈下寫寫畫畫。烏娜吉端來熱茶,放在桌上。
“春海,歇會兒吧。”
“這就好。”郭春海放下筆,喝了口茶,“娜吉,你說咱們合作社,將來能做成什麼樣?”
“肯定越來越好。”烏娜吉說,“現在屯裡人都說,你是咱們的福星。”
“福星不敢當。”郭春海搖頭,“我就是個普通人,做了該做的事。”
“可你做的事,彆人做不到。”
這話說得對。重生到這個世界,郭春海最大的優勢不是先知先覺,而是那份責任和擔當。他要把前世的遺憾,在這一世彌補。要讓身邊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現在,這個目標正在一步步實現。
但還不夠。
路還很長。
窗外,月光如水。合作社大院裡,新買的卡車靜靜地停著,像五匹蓄勢待發的駿馬。
明天,它們又將出發,駛向更遠的地方。
而郭春海,這個從興安嶺深處走出來的獵人,將帶領著他的合作社,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