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雪滿月這天,麅子屯熱鬨得像過年。
一大早,屯裡的婦女們就忙活開了。王嬸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大嫂子在院子裡架起三口大鍋,一口燉肉,一口蒸饅頭,一口熬湯。肉是合作社前幾天集體打來的野豬肉,足足二百多斤,切成大塊,扔進鍋裡,加上蔥薑大料,咕嘟咕嘟地燉著,香味飄出去二裡地。
烏娜吉抱著曉雪坐在屋裡炕上,身上穿著郭春海從省城給她買的新棉襖,紅底子,繡著金色的花紋,襯得她臉色紅潤了許多。小丫頭也穿著新衣服,是烏娜吉自己縫的小棉襖,繡著梅花,可愛極了。
屯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跑來看孩子,這個誇孩子眼睛大,那個誇孩子麵板白,把烏娜吉誇得合不攏嘴。
郭春海在院子裡招呼客人。四個屯子的人都來了,野狼溝的疤臉劉,白樺屯的老趙頭,大鬆樹屯的孫瘸子,還有各屯有頭有臉的人物,把院子擠得滿滿噹噹。
“郭隊長,恭喜恭喜!”疤臉劉抱著一罈子酒進來,“這是我自家釀的高粱酒,存了五年了,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老趙頭帶來一隻野雞,孫瘸子帶來一籃子雞蛋,都是山裡人的心意。
“各位大哥,快請坐!”郭春海招呼大家坐下。
院子裡擺了十幾張桌子,都是屯裡人自己家的,拚在一起,長長的一溜。桌上擺著瓜子花生,還有合作社自產的山核桃、鬆子。
中午時分,酒席開始。婦女們端著大盤小碗從廚房出來,紅燒野豬肉,小雞燉蘑菇,酸菜白肉,土豆燉豆角,涼拌野菜,還有一大盆一大盆的玉米麪饅頭。菜雖不算精細,但量足,味厚,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郭春海抱著曉雪,挨桌敬酒。小傢夥被紅布包著,隻露出個小臉,不哭不鬨,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
“各位鄉親,”郭春海舉起酒杯,“今天是小女滿月,感謝大家來捧場。我郭春海冇什麼大本事,能有今天,全靠各位鄉親幫襯。這杯酒,我敬大家!”
“乾!”眾人齊聲響應,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疤臉劉站起來,臉紅得像關公:“郭隊長,我……我敬你一杯!以前我疤臉劉不是東西,跟你對著乾。現在我才知道,你是真漢子,真爺們!以後,我疤臉劉就跟著你乾了!”
郭春海跟他碰杯:“劉大哥,過去的事不提了。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一起把日子過好!”
“對!一家人!”眾人附和。
老趙頭也站起來:“春海啊,合作社的事,多虧了你。咱們這些老獵戶,以前賣點山貨,還得看黑市販子的臉色。現在好了,有合作社,咱們的貨能賣上好價錢,日子也好過了。”
孫瘸子接過話:“不光日子好過,咱們腰桿也硬了。以前那些黑市販子,想怎麼壓價就怎麼壓價。現在,他們敢來,咱們就敢打!”
這話引起一片共鳴。獵戶們最恨的就是黑市販子,以前冇少受他們的氣。
郭春海聽著大家的議論,心裡既高興又沉重。高興的是合作社確實給鄉親們帶來了實惠,沉重的是責任更重了。
酒席吃到下午三點才散。送走客人,郭春海幫著收拾碗筷,被烏娜吉攔住了。
“你歇著吧,累了一天了。”烏娜吉把他按在炕上,“我跟王嬸她們收拾就行。”
郭春海也確實累了,靠在炕頭,看著女兒睡著的小臉,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春海,”烏娜吉邊擦桌子邊說,“合作社現在越來越好了,你是不是該考慮考慮下一步了?”
郭春海睜開眼:“下一步?”
“是啊。”烏娜吉坐下來,“我聽孫瘸子說,現在合作社的貨供不應求,好多獵戶想加入,但咱們收不過來。是不是該擴大規模了?”
郭春海點點頭:“我也在想這個事。現在合作社就咱們四個屯子,規模太小。我想把周邊的屯子都吸納進來,成立一個更大的合作社。”
“那得需要不少錢吧?”
“錢倒不是問題。”郭春海說,“外貿公司那邊預付的定金夠用。關鍵是管理,人多了,事就多,得有個好章程。”
正說著,外麵傳來馬蹄聲。不一會兒,二愣子跑進來:“隊長,縣裡來人了,是李乾事!”
郭春海趕緊下炕迎出去。李乾事騎著一匹馬,風塵仆仆地進了院子。
“李乾事,您怎麼來了?快進屋!”
李乾事擺擺手:“不進了,有急事。郭隊長,省裡來了工作組,要考察咱們合作社,明天就到!”
“工作組?”郭春海一愣。
“對,省供銷社和外貿廳聯合派的工作組,說是要總結咱們合作社的經驗,在全省推廣。”李乾事一臉興奮,“這可是大好事!要是能在全省推廣,咱們合作社就出名了!”
郭春海心裡卻咯噔一下。出名是好事,但也意味著更多的關注,更多的壓力。
“工作組什麼時候到?”
“明天上午十點,從省城坐車來。”李乾事說,“你準備準備,把合作社最好的一麵展示出來。對了,省裡領導可能還要見你,你想想怎麼彙報。”
送走李乾事,郭春海立刻召集合作社核心成員開會。四個屯子的代表都來了,聽說省裡要來人,又興奮又緊張。
“省裡領導要來?這可是大事!”疤臉劉搓著手,“咱們得好好準備準備!”
老趙頭擔心:“咱們合作社剛成立,還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萬一領導看了不滿意……”
孫瘸子比較冷靜:“不滿意是好事,能發現問題,解決問題。關鍵是咱們要實事求是,有什麼說什麼,不吹牛,不隱瞞。”
郭春海同意:“孫大哥說得對。這樣,咱們分頭準備。劉大哥,你負責合作社的環境衛生,把院子打掃乾淨,貨碼整齊。趙大爺,你負責準備彙報材料,把咱們合作社的成立過程、經營情況、遇到的困難,都寫清楚。孫大哥,你負責接待,安排食宿。我去準備彙報。”
散會後,合作社忙活起來。打掃院子,整理倉庫,準備材料,一直忙到深夜。
第二天上午九點,合作社所有人穿戴整齊,在院子裡列隊等候。十點整,三輛吉普車開進院子,下來七八個人,有穿中山裝的,有穿軍便服的,一看就是領導。
李乾事陪著一位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的領導走過來。
“郭隊長,這位是省供銷社的趙主任,也是這次工作組的組長。”
“趙主任好!”郭春海上前握手。
趙主任很和氣:“郭春海同誌,你好。你們合作社的事蹟,省裡都聽說了。白手起家,聯合獵戶,打破黑市壟斷,很了不起啊!”
“趙主任過獎了,我們就是做了點該做的事。”
“謙虛了。”趙主任拍拍郭春海的肩膀,“走,帶我們看看。”
郭春海領著工作組參觀合作社。倉庫裡,皮貨分門彆類碼放整齊,標簽上寫著品名、等級、重量。加工車間裡,工人們正在處理山參,去須、清洗、晾曬,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賬房裡,賬本擺得整整齊齊,每一筆進出都有記錄。
趙主任看得很仔細,不時問問題。
“這些皮貨,都是獵戶送來的?”
“對,都是周邊四個屯子的獵戶送來的。”
“怎麼保證質量?”
“我們有嚴格的標準,分三個等級。一等品出口,二等品內銷,三等品自用或者處理掉。”
“獵戶們接受這個標準嗎?”
“開始不接受,覺得太嚴。但我們堅持,時間長了,他們也理解了。畢竟,質量好了,價格才能上去。”
趙主任點點頭,又看了賬本,問了經營情況。郭春海一一回答,不誇大,不隱瞞。
參觀完,工作組在合作社辦公室開會。郭春海做彙報,把合作社從成立到現在的情況,遇到的困難,取得的成績,都講了一遍。
“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規模太小。”郭春海說,“周邊還有很多屯子的獵戶想加入,但我們資金有限,管理跟不上,不敢貿然擴張。”
趙主任邊聽邊記,等郭春海講完,他開口了:“郭春海同誌,你們做得很好。尤其是你們聯合獵戶,打破黑市壟斷的做法,很有借鑒意義。省裡決定,把你們合作社作為典型,在全省推廣。”
屋裡響起掌聲。
“不過,”趙主任話鋒一轉,“你們的問題也很明顯。規模小,資金少,管理粗放。省裡可以幫你們解決一部分問題。第一,給你們提供低息貸款,擴大規模。第二,派技術人員來指導,提高管理水平。第三,幫你們打通更多的銷售渠道。”
郭春海激動地站起來:“謝謝趙主任!謝謝省裡!”
“彆謝我,這是你們應得的。”趙主任說,“但是,有了省裡的支援,你們的責任就更重了。不但要把合作社辦好,還要總結經驗,為全省的農村合作經濟探索出一條路子來。”
“我們一定努力!”
中午,合作社招待工作組吃飯。菜是烏娜吉和王嬸帶著婦女們做的,都是山裡的特色:野豬肉燉粉條,山雞燉蘑菇,清蒸魚,還有各種山野菜。工作組的人吃得讚不絕口,說比省城大飯店的菜還好吃。
飯後,趙主任單獨找郭春海談話。
“小郭啊,”趙主任換了稱呼,顯得更親切,“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支援你們合作社嗎?”
郭春海搖搖頭。
“因為你們做的,正是國家現在想做的。”趙主任說,“改革開放,農村經濟怎麼搞?單乾有單乾的好處,但也有侷限性。像你們這樣,聯合起來,規模經營,纔是出路。你們合作社,給全省打了個樣。”
郭春海聽得心潮澎湃。他當初成立合作社,隻是想幫鄉親們賣個好價錢,冇想到會有這麼大的意義。
“趙主任,我們一定不辜負省裡的期望。”
“好!”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不過,我也得提醒你。樹大招風,你們合作社出名了,眼紅的人就多了。特彆是那些黑市販子,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要有思想準備。”
“我明白。”
“還有,”趙主任壓低聲音,“省裡最近在查一個走私團夥,頭目叫‘老K’。這個人很狡猾,背景很深。我們懷疑他跟你們合作社的破壞案有關,但還冇證據。你要小心,這個人可能會報複。”
郭春海心裡一沉,果然,該來的還是要來。
送走工作組,郭春海立刻召集核心成員開會,通報了趙主任的指示和提醒。
“省裡要推廣咱們的經驗,這是好事。”郭春海說,“但老K的威脅也是真的。咱們得做好準備。”
疤臉劉拍桌子:“怕什麼?他敢來,咱們就敢打!”
老趙頭皺眉:“不能光想著打。老K在省城,咱們在深山,他要是玩陰的,咱們防不勝防。”
孫瘸子想了想:“我有個主意。咱們可以主動出擊。”
“怎麼主動出擊?”
“老K做的是走私生意,最怕曝光。”孫瘸子說,“咱們可以收集他的犯罪證據,交給公安機關。隻要他被抓,威脅就解除了。”
郭春海點頭:“這個主意好。但怎麼收集證據?”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省城,是做生意的,跟黑道上的人有些來往。”孫瘸子說,“我可以讓他幫忙打聽打聽。”
“行,這事就交給孫大哥了。”郭春海說,“不過要小心,不能打草驚蛇。”
散會後,郭春海回到家裡,已經是傍晚了。烏娜吉正在給曉雪餵奶,看到他回來,問:“省裡領導怎麼說?”
“好事。”郭春海把情況說了一遍。
烏娜吉聽了,既高興又擔心:“春海,老K的事……”
“彆擔心,我會處理好的。”郭春海握住妻子的手,“你和孩子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怕。”
夜裡,郭春海睡不著,站在院子裡抽菸。月光如水,灑在雪地上,一片銀白。遠處的山林黑黝黝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他知道,前麵的路還很長,很難。但再難也得走。
因為這不隻是他一個人的路,是四個屯子,幾百口人的路。
他想起趙主任的話:你們合作社,給全省打了個樣。
是啊,既然打了樣,就不能倒下。
要站得直,走得穩。
要帶著鄉親們,走出一條康莊大道。
這是一個獵人的責任。
也是一個男人的擔當。
正想著,屋裡傳來曉雪的哭聲。郭春海趕緊掐滅煙,進屋去看。
烏娜吉已經醒了,正抱著孩子哄。看到郭春海,她溫柔地笑了:“這孩子,跟她爹一樣,夜裡不睡覺。”
郭春海接過女兒,輕輕搖晃:“曉雪乖,爸爸在這兒。”
小丫頭在父親懷裡,漸漸安靜下來,睜著大眼睛,看著父親。
郭春海看著女兒純淨的眼睛,心裡湧起一股力量。
為了這孩子,為了這個家,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他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