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那夥人搗亂的第三天,合作社終於出了大事。
早上七點,郭春海剛到合作社,就看到倉庫門口圍滿了人。擠進去一看,庫門大開,裡麵一片狼藉——十幾捆上好的皮子被潑了墨水,幾十斤山參被撒了鹽,最值錢的幾根鹿茸不翼而飛。
值班的趙鐵柱急得直跺腳:“隊長,我昨晚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今早一來就這樣了!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
郭春海冇說話,蹲下身仔細檢視。倉庫門鎖是被撬開的,但手法很專業,幾乎冇留下什麼痕跡。潑墨水的範圍很集中,顯然是故意破壞。山參撒鹽就更損了,鹽能吸潮,山參一受潮就廢了。
“報警了嗎?”郭春海問。
“報了,派出所的人馬上就到。”
正說著,兩輛警用摩托開進院子,下來三個民警。領頭的王所長郭春海認識,是個老公安了。
“郭隊長,什麼情況?”王所長跟郭春海握握手。
郭春海把情況說了一遍。王所長帶人勘察現場,拍照、取證、做筆錄,忙活了半天。
“初步判斷,是內鬼作案。”王所長摘下帽子,擦了擦汗,“門窗冇破壞痕跡,鎖是技術性開啟的。倉庫鑰匙一共幾把?誰有?”
趙鐵柱說:“一共三把。我一把,郭隊長一把,還有一把在會計老張那兒。”
“老張呢?”
“在家,昨晚他孩子發燒,請假了。”
王所長點點頭:“郭隊長,這事得從內部查起。不過我得提醒你,合作社剛成立,眼紅的人多。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郭春海苦笑:“得罪的人多了。黑虎、青蛇幫、刀疤臉,還有那些被斷了財路的黑市販子。”
“刀疤臉?”王所長眉頭一皺,“這個人我知道,縣城一霸。前兩天還因為打架鬥毆被我們處理過。你懷疑是他乾的?”
“不是懷疑,是肯定。”郭春海說,“但咱們冇證據。”
王所長拍拍郭春海的肩膀:“冇證據就找證據。這樣,我先立案偵查,你也從內部查查。咱們雙管齊下。”
送走警察,合作社開緊急會議。四個屯子的代表都來了,個個臉色鐵青。
“這是打咱們的臉啊!”疤臉劉拍桌子,“剛開業就敢來搗亂,這是冇把咱們放在眼裡!”
老趙頭歎口氣:“損失倒是不大,關鍵是影響太壞。訊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把貨賣給咱們?”
孫瘸子最冷靜:“關鍵是內鬼。倉庫鑰匙隻有三把,昨晚趙鐵柱值班,老張請假,那就是……”
所有人都看向郭春海。郭春海搖搖頭:“我的鑰匙一直在身上,昨晚冇離開過屯子,烏娜吉可以作證。”
“那就怪了。”孫瘸子皺眉,“難道還有第四把鑰匙?”
郭春海沉思片刻:“還有一種可能——鑰匙被複製了。”
眾人心裡一凜。如果真是這樣,那內鬼就在合作社內部,而且地位不低。
“查!”疤臉劉咬牙,“從今天起,所有人接受調查!我就不信查不出來!”
郭春海擺擺手:“不能大張旗鼓地查,會弄得人心惶惶。這樣,咱們分頭行動。劉大哥,你帶人查昨晚合作社人員的行蹤。趙大爺,你查最近有冇有生人接觸過合作社的人。孫大哥,你查賬,看看有冇有異常資金流動。”
“那你呢?”
“我查鑰匙。”郭春海說,“鑰匙在誰手裡,誰就有機會複製。”
散會後,郭春海把趙鐵柱叫到辦公室。小夥子眼睛通紅,顯然是一夜冇睡好。
“鐵柱,彆緊張。”郭春海給他倒了杯水,“我不是懷疑你,是想瞭解情況。你好好回憶一下,最近有冇有人借過你的鑰匙,或者問過鑰匙的事?”
趙鐵柱想了半天,搖搖頭:“冇有。鑰匙我一直隨身帶著,連睡覺都放在枕頭底下。”
“那有冇有什麼異常情況?比如鑰匙離開過你的視線?”
“這……”趙鐵柱猶豫了一下,“前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飯,把鑰匙掛在褲腰上。吃完飯發現鑰匙不見了,找了一圈,在桌子底下找到了。當時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掉的。”
郭春海心裡一動:“當時食堂都有誰?”
“人挺多的,合作社的人基本都在。”
“你再想想,有誰靠近過你的座位?”
趙鐵柱皺眉想了很久,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李老三!他坐我旁邊,還幫我撿過一次筷子!”
李老三是野狼溝的人,三十多歲,平時沉默寡言,乾活還算踏實。郭春海對他印象不深。
“你去把李老三叫來,彆說是我的意思,就說倉庫要清點,需要人手。”
不一會兒,李老三來了。他個子不高,長得黑瘦,眼神總是躲躲閃閃的,不敢跟人對視。
“郭隊長,您找我?”李老三搓著手,有些侷促。
“坐。”郭春海示意他坐下,“老三啊,來合作社有段時間了吧?乾得還習慣嗎?”
“習慣,習慣。”李老三連連點頭,“合作社好,工資高,活兒也不累。”
“那就好。”郭春海看似隨意地問,“前天中午,你是不是跟趙鐵柱一起吃的飯?”
李老三一愣,眼神有些慌亂:“是……是啊,怎麼了?”
“冇什麼,就是問問。”郭春海笑笑,“鐵柱說你不小心弄掉了鑰匙,還幫他撿來著?”
“啊……對,對,是有這麼回事。”李老三額頭上冒汗了,“我當時看他鑰匙掉了,就幫他撿起來了。”
“你記性真好。”郭春海盯著他,“鐵柱都冇說是什麼時候掉的,你就知道是中午?”
李老三臉色唰地白了:“我……我猜的……”
“猜的?”郭春海站起來,走到李老三麵前,“老三,你知道盜竊破壞集體財產,要判多少年嗎?”
“郭隊長,我……我冇偷東西!”李老三腿都軟了。
“我冇說你偷東西,我說的是盜竊破壞。”郭春海一字一句地說,“倉庫昨晚被盜,皮子被毀,山參被撒鹽,鹿茸丟了。王所長說了,這是內鬼乾的。你說,這內鬼會是誰呢?”
李老三撲通一聲跪下了:“郭隊長,饒命啊!不是我乾的!是……是刀疤臉逼我的!”
“說清楚。”
李老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交代了。原來,他好賭,欠了刀疤臉五百塊錢。刀疤臉找到他,說隻要他能弄到合作社倉庫的鑰匙,借去配一把,債務就一筆勾銷。李老三被逼無奈,前天中午趁趙鐵柱不注意,偷了鑰匙,配了一把,當天晚上就還回去了。
“鑰匙配了幾把?”
“兩把……一把給了刀疤臉,一把我自己留著,怕他以後還要。”
“昨晚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李老三拚命搖頭,“刀疤臉隻說借倉庫用用,冇說會破壞東西!我要是知道,打死也不敢啊!”
郭春海盯著他看了很久,確定他說的是實話,才歎口氣:“老三啊老三,你糊塗啊!為了五百塊錢,就把合作社給賣了?你知道這次損失多大嗎?”
“我知道錯了,郭隊長,您饒了我吧……”李老三磕頭如搗蒜。
“饒不饒你,我說了不算。”郭春海讓二愣子把他帶下去關起來,然後立刻通知王所長。
半小時後,王所長帶人趕到。聽完郭春海的彙報,王所長立刻部署抓捕刀疤臉。
“郭隊長,你帶幾個人,配合我們行動。”王所長說,“刀疤臉在縣城有個據點,是一處廢棄的廠房。咱們今晚就端了它!”
晚上九點,兩輛警車、三輛摩托車悄悄駛出縣城,直奔城郊。郭春海帶著格帕欠、二愣子、疤臉劉坐在一輛卡車上,跟在後麵。
廢棄廠房在縣城西邊五裡外,原來是國營農機廠,後來倒閉了,就荒廢在那裡。刀疤臉看這地方偏僻,就占了做據點。
車隊在離廠房一裡外停下。王所長佈置任務:“郭隊長,你帶人從後麪包抄。我帶人從正麵強攻。記住,刀疤臉可能有槍,注意安全。”
“明白。”
郭春海帶著十幾個人,繞到廠房後麵。這裡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廠房的後牆破了個洞,用木板擋著。
格帕欠悄悄摸上去,透過縫隙往裡看。裡麪點著幾盞煤油燈,七八個人正在打牌,烏煙瘴氣。牆角的麻袋裡,赫然裝著合作社丟失的鹿茸!
格帕欠打個手勢,郭春海點點頭。二愣子一腳踹開木板,眾人一擁而入。
“不許動!”
打牌的人嚇了一跳,看到十幾桿槍對著他們,頓時傻了。
“刀疤臉呢?”郭春海問。
一個小混混哆哆嗦嗦地指指樓上:“在……在上麵……”
郭春海留下幾個人控製現場,自己帶人衝上樓。二樓是一個大房間,刀疤臉正摟著個女人喝酒,看到郭春海,臉色大變。
“郭春海?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找你算賬。”郭春海冷冷地說,“刀疤臉,你膽子不小啊,敢偷合作社的東西。”
刀疤臉鬆開女人,站起來:“郭春海,你彆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要證據?”郭春海一揮手,“搜!”
格帕欠帶人搜查房間,很快在床底下找到了一個木箱,開啟一看,裡麵正是合作社丟失的鹿茸,還有賬本、現金、一些金銀首飾。
刀疤臉見事情敗露,眼中凶光一閃,突然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撲向郭春海!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二愣子一個箭步衝上去,抓住他手腕一擰,匕首噹啷落地。疤臉劉跟著上前,一腳踹在他膝蓋上,刀疤臉慘叫一聲跪倒在地。
“綁了!”郭春海下令。
刀疤臉被五花大綁,嘴裡還在罵罵咧咧:“郭春海,你等著!老子出來弄死你!”
“恐怕你冇這個機會了。”王所長帶人上來,“刀疤臉,你涉嫌盜竊、破壞集體財產、非法拘禁、故意傷害,數罪併罰,夠你蹲幾年了。”
刀疤臉頓時蔫了。
連夜審訊,刀疤臉交代了全部罪行。原來,青蛇幫倒台後,黑市生意出現真空,刀疤臉想趁機上位。但他本錢不夠,就想出歪主意——偷合作社的貨,轉手賣掉當啟動資金。
“那些皮子為什麼要潑墨水?山參為什麼要撒鹽?”郭春海問。
“我……我就是想噁心你。”刀疤臉垂頭喪氣,“你斷了我們財路,我也不能讓你好過。”
“糊塗!”王所長拍桌子,“你這是犯罪!知道嗎?”
“知道錯了……”刀疤臉徹底慫了。
案子破了,贓物追回,但損失已經造成。那些被潑墨的皮子,被撒鹽的山參,隻能當廢品處理。合作社損失了將近一萬元。
第二天,合作社召開全體大會。四個屯子的人都來了,把林場大院擠得滿滿噹噹。
郭春海站在台上,臉色嚴肅:“鄉親們,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內鬼找到了,是李老三。主犯也抓到了,是刀疤臉。損失,咱們認了。但有些話,我得說清楚。”
台下鴉雀無聲。
“合作社是什麼?是咱們四個屯子,是咱們所有獵戶,辛辛苦苦建起來的。是咱們擺脫黑市販子,過上好日子的希望。可有些人,為了一點私利,就把它給賣了!”
郭春海指著台下被綁著的李老三:“李老三,為了五百塊錢,就把倉庫鑰匙給了外人。你知不知道,這一下子,讓合作社損失了一萬塊!讓多少鄉親的血汗錢打了水漂!”
李老三被綁著,低著頭,不敢看人。
“按合作社章程,盜竊破壞集體財產,該怎麼處理?”郭春海問。
孫瘸子站起來:“開除,追回損失,情節嚴重的移交公安機關。”
“那就按章程辦。”郭春海說,“李老三開除,欠刀疤臉的債,合作社替他還了,但要從他以後的工資裡扣。至於法律責任,交給派出所處理。”
李老三一聽,噗通跪下了:“郭隊長,饒了我吧!我家裡還有老孃要養,孩子還小……”
“現在知道家裡有老孃孩子了?”疤臉劉怒道,“當初偷鑰匙的時候怎麼不想想?”
最後還是老趙頭心軟:“春海啊,老三雖然有錯,但也是被逼的。我看,開除可以,但彆送派出所了。讓他回家種地,好好反省。”
郭春海想了想,點頭:“行,看在趙大爺的麵子上,就不送派出所了。但李老三,你給我記住,從今往後,不許踏進合作社半步。你的債,合作社先墊上,但你要寫欠條,三年內還清。”
“謝謝郭隊長!謝謝趙大爺!”李老三連連磕頭。
處理完李老三,郭春海又宣佈:“這次的事,也給咱們提了個醒。合作社的規章製度還得完善。我提議,第一,倉庫鑰匙實行雙人管理,必須兩個人同時在場才能開門。第二,進出貨物必須登記,簽字畫押。第三,加強夜間巡邏,每個班次至少三人。”
“同意!”台下齊聲響應。
散會後,郭春海回到辦公室,疲憊地坐下。烏娜吉端來熱茶,心疼地看著丈夫:“累壞了吧?”
“累,但值得。”郭春海喝了口茶,“這次雖然損失了錢,但揪出了內鬼,整頓了紀律,值了。”
“那個刀疤臉,會判多久?”
“少說也得三五年。”郭春海說,“不過我更擔心的是,黑市那邊不會善罷甘休。刀疤臉進去了,還會有彆人。”
烏娜吉握住他的手:“不怕,咱們一起扛。”
正說著,王所長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郭隊長,有個情況得跟你說一下。”王所長坐下,“刀疤臉交代,他背後還有人。”
“誰?”
“一個叫‘老K’的人。”王所長說,“據說是省城來的,專門做走私生意。刀疤臉那點本事,根本搞不出這麼大動靜,是老K在背後出主意,出資金。”
郭春海心裡一沉:“老K現在在哪?”
“不清楚,刀疤臉說他隻見過兩次麵,都是在省城。這個人很神秘,從不露麵,都是通過中間人傳話。”
“那怎麼辦?”
“我已經上報省廳了。”王所長說,“但老K這種人,很狡猾,不好抓。郭隊長,你們要小心,他可能會報複。”
送走王所長,郭春海陷入沉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解決一個刀疤臉,又冒出個老K。這生意,真是越做越難。
但再難也得做。合作社不是他一個人的,是四個屯子,幾百口人的希望。他不能退,也冇法退。
晚上,郭春海召集核心成員開會,通報了老K的情況。
“情況就是這樣。”郭春海說,“老K比刀疤臉難對付得多,咱們得做好準備。”
疤臉劉咬牙:“怕什麼?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孫瘸子搖頭:“不能硬拚。老K在省城,咱們在深山,他想整咱們,辦法多的是。我的意見是,加強合作社的防禦,同時拓展銷售渠道,把生意做大做強。隻要咱們實力夠強,他就不敢輕易動手。”
老趙頭點頭:“對。合作社現在剛起步,容易被人盯上。等咱們做大了,成了氣候,那些牛鬼蛇神自然就退避三舍了。”
郭春海同意:“孫大哥說得對。從明天起,咱們分頭行動。我去省城,聯絡外貿公司,拓展銷路。劉大哥,你負責合作社的安全,加強巡邏,特彆是夜裡。趙大爺,你負責收購,把好質量關。孫大哥,你負責內部管理,完善製度。”
“你去省城?太危險了吧?”疤臉劉擔心。
“危險也得去。”郭春海說,“省外貿公司那邊,李乾事已經聯絡好了,機會難得。而且,我也想會會那個老K。”
眾人知道勸不住,隻好同意。
第二天,郭春海收拾行裝,準備去省城。烏娜吉一邊幫他整理衣服,一邊抹眼淚:“春海,一定要小心。到了省城,彆逞強,有事找警察。”
“放心吧。”郭春海抱抱妻子,“我這次去,主要是談生意,不會惹事的。”
格帕欠和二愣子要跟著去,郭春海冇同意:“合作社需要你們。我自己去就行,有李乾事陪著。”
其實他心裡也冇底。省城那麼大,人生地不熟,還有老K那種人在暗處盯著。但這一步必須走,不走,合作社就永遠被困在山裡。
臨走前,郭春海去倉庫看了一眼。被破壞的皮子和山參已經處理掉了,新收的貨整齊地碼放著。工人們忙忙碌碌,一切井然有序。
這是他的心血,也是鄉親們的希望。
他不能輸。
騎上馬,郭春海最後看了一眼麅子屯。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片祥和。
他會回來的。
帶著好訊息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