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航程並未如預想中那般順利。兩艘傷痕累累的船隻,如同大病初癒的病人,在浩瀚的日本海上艱難前行。為了避開日益嚴密的韓日海上巡邏網,他們不得不選擇更偏遠的航線,繞行更遠的距離,這無疑加劇了燃油的消耗,也延長了暴露在風險中的時間。
航行了數日,視野所及依舊是茫茫無際的蔚藍,偶爾掠過的海鳥和遠處模糊的船影,都無法帶來絲毫慰藉,反而增添了幾分緊張。淡水開始變得金貴,食物也重新實行嚴格的配給。更糟糕的是,格帕欠的傷勢雖然穩定,但長途顛簸和缺乏有效藥物治療,讓他恢複得極其緩慢,大部分時間依舊在昏睡。老崔的胳膊癒合情況也不理想,隱隱有發炎的跡象。低沉的士氣,如同船艙裡揮之不去的黴味,悄然蔓延。
這樣下去不行,金哲看著油量表上飛速下降的指標,眉頭擰成了疙瘩,燃油撐不到預定海域,就算到了,冇有足夠的‘硬貨’(指用於交易的資本),在南邊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也站不住腳。
郭春海站在海圖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粗糙的圖紙表麵。南下繞行的計劃,是基於理想狀態的推演,現實的殘酷遠超預期。他必須儘快做出調整。
他的目光在海圖上反覆巡弋,最終,越過冰冷的經緯線,落在了那片廣袤的、令他們付出慘痛代價的土地——俄國遠東地區。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野火,在他心中升騰。
我們不向南了,郭春海的聲音打破了駕駛室的沉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掉頭,向北!再進俄國!
什麼?!金哲和老崔幾乎同時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二愣子也瞪大了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春海!你瘋了?!老崔因為激動,牽動了傷臂,疼得齜牙咧嘴,咱們好不容易從老毛子那邊殺出來,折了多少兄弟?現在再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瓦西裡和‘戰斧幫’的殘餘肯定還在找咱們!
正因為他們覺得咱們絕不敢再回去,郭春海的眼神銳利如鷹,閃爍著冷靜分析的光芒,所以那邊現在的防備,可能反而是最鬆懈的!而且,我們這次的目標,不是去跟他們硬碰硬!
他指著海圖上俄國遠東海岸線幾個不起眼的標記點:這些地方,靠近邊境,人煙稀少,有很多廢棄的舊伐木場、采礦點,甚至是……一些當年戰爭遺留的秘密倉庫或者走私販子使用的隱蔽碼頭!
金哲似乎明白了什麼,眼神微動:你的意思是……去這些地方‘撿漏’?
郭春海重重一拳砸在海圖上,俄國地廣人稀,管理混亂,尤其是在這遠東邊陲。那些廢棄的地方,很可能還遺留著有價值的東西——燃油、零件、工具,甚至是……被遺忘的物資!這些東西,對我們來說就是救命的稻草!而且,那裡靠近邊境,萬一情況不對,我們隨時可以撤回海上,或者……想辦法從陸路邊境摸回去!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無異於刀尖舔血。但同樣,收益也可能巨大!相比於南下漫長航線的未知和物資匱乏,重返俄國,雖然危險,卻目標明確,機會也更直接。
媽的……聽起來是夠懸乎……二愣子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中卻冒出一絲賭徒般的興奮,但總比在海上漂著等死強!乾他孃的!
金哲沉吟良久,仔細權衡利弊。南下確實希望渺茫,而北上雖然危險,卻有一線生機。他最終咬了咬牙:富貴險中求!郭船長,我聽你的!咱們就再闖一回這龍潭虎穴!
老崔見兩人都已決定,歎了口氣,也不再反對,隻是叮囑道:那可得計劃周全了,千萬不能蠻乾。
目標再次變更!船隊在海麵上劃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放棄了南下的航向,調轉船頭,朝著北方,那片他們曾經浴血逃亡的土地,再次駛去。
這一次,他們的心態已然不同。不再是懵懂闖入的獵物,而是帶著明確目標和複仇火焰的獵手。儘管前路危機四伏,但每個人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份沉穩和決絕。
為了儘可能隱蔽,船隊選擇了更加貼近公海邊緣、遠離常規航線的路徑。他們利用夜晚和惡劣天氣作為掩護,晝伏夜出,無線電保持絕對靜默,如同潛行在深海的幽靈。
幾天後,熟悉而又陌生的俄國海岸線再次出現在望遠鏡的視野裡。那連綿的、覆蓋著原始森林的群山,冰冷肅殺的氣氛,瞬間勾起了所有人不愉快的回憶。
他們冇有貿然靠近,而是在遠離海岸的一座無人島礁後下錨隱蔽。郭春海、金哲和傷勢稍輕的二愣子,乘坐小艇,利用黃昏的掩護,悄悄靠近海岸進行偵察。
他們選擇的目標,是一處位於狹窄海灣深處、海圖上標註為廢棄的十月革命伐木場。根據金哲早年道聽途說的訊息,這裡曾經是一個重要的木材轉運點,後來因為資源枯竭和政治變動而廢棄,但偶爾會有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在此進行。
小艇悄無聲息地滑入海灣。夕陽的餘暉給廢棄的伐木場蒙上了一層破敗的金色。巨大的、已經鏽蝕的龍門吊如同史前巨獸的骨架,silent地矗立著;倒塌的廠房隻剩下斷壁殘垣;鐵軌早已被荒草淹冇;空氣中瀰漫著木材腐爛和鐵鏽混合的沉悶氣味。看不到任何人煙,隻有幾隻烏鴉在枝頭髮出刺耳的啼叫。
看來是真的廢棄了。二愣子壓低聲音說道,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郭春海示意小艇靠上一處坍塌大半的木製碼頭。三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佈滿苔蘚和腐爛木板的碼頭,手中的槍握得緊緊的。
他們如同狩獵的豹子,藉助廢棄機械和建築物的陰影,謹慎地向伐木場深處摸去。目標是尋找可能存在的油庫、倉庫或者遺落的工具物資。
搜尋了一番,大部分建築都空空如也,有價值的東西早已被搬空或徹底腐朽。就在他們有些失望,準備撤離時,走在最前麵的二愣子突然在一排看似是當年工人宿舍的低矮磚房前停下了腳步,鼻子用力嗅了嗅。
有味道……他低聲道,好像是……柴油味?
郭春海和金哲精神一振,立刻湊了過去。果然,在空氣中那濃重的腐朽氣味中,隱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熟悉的柴油味。味道的來源,似乎是這排磚房最儘頭一個半埋在地下的、用厚重鐵門封鎖的入口。
是地下油庫!金哲經驗豐富,立刻判斷道。
三人心中狂喜!但隨即又麵臨難題——那扇鐵門看起來十分厚重,上麵掛著一把巨大的、已經鏽死的鐵鎖。
試試能不能撬開!郭春海示意二愣子。
二愣子拿出撬棍,插入鎖環,用力撬動。然而,鐵鎖鏽蝕得太嚴重,紋絲不動,反而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廢棄場裡傳出老遠。
不行,撬不動!二愣子懊惱地低吼。
就在這時,郭春海的目光被鐵門旁邊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用木板虛掩著的通風口吸引。通風口不大,但似乎可以容一人勉強鑽入。
從這裡進去看看!郭春海當機立斷。
他小心地挪開木板,通風口裡黑洞洞的,一股更濃烈的柴油味和黴味撲麵而來。他示意二愣子和金哲警戒,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拔出獵刀咬在口中,俯身鑽了進去。
通風管道內狹窄而黑暗,佈滿了灰塵和蛛網。郭春海匍匐前進,全靠嗅覺和手的觸感。爬行了約莫七八米,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和更大的空間。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巨大的地下油罐的內部上方檢修平台上。藉著頭頂通風口透下的微光,可以隱約看到下方那漆黑如墨、深不見底的油料!雖然不知道還剩下多少,但哪怕隻有一部分,也足以解決他們的燃眉之急!
成功了!郭春海心中一陣激動。他正準備退回通知外麵的人,突然,耳朵捕捉到油罐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油液晃動的聲,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電子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間沿著他的脊梁骨竄了上來!不對勁!
他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那聲規律而穩定,絕不像自然形成!而且,那嗡鳴聲……
是陷阱?!!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他瞬間汗毛倒豎!他不再猶豫,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向後退去!
就在他剛剛退出通風口,還冇來得及對二愣子和金哲發出警告的瞬間——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那個地下油庫猛然爆發!巨大的火球混合著撕裂的金屬和泥土,沖天而起!強大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地將站在通風口附近的郭春海、二愣子和金哲三人猛地掀飛出去!
爆炸聲震耳欲聾,整個廢棄伐木場都在劇烈顫抖!火光映紅了半個海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