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瓦西裡那場看似順利、實則暗藏刀鋒的交易,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郭春海和每個隊員的心頭。沉甸甸的盧布和急需的彈藥補給並未帶來多少喜悅,反而讓歸途的每一步都充滿了警惕。郭春海果斷放棄了劉三最初建議的相對“安全”路線,選擇了一條更加迂迴、深入密林的路徑。他深知,在利益的驅使下,所謂的線人和地頭蛇的承諾,脆弱得如同林間的薄冰。
隊伍沉默地行進在愈發茂密的針葉林中。這裡的樹木更加高大,樹冠幾乎遮蔽了天空,隻有零星的光斑頑強地穿透下來,在鋪滿厚厚鬆針和苔蘚的地麵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濃鬱的鬆脂和腐殖質氣息,寂靜得隻能聽到隊員們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以及揹負的物資相互摩擦的細微聲響。
“春海哥,咱們是不是太小心了?那死胖子拿了熊皮,未必敢再動歪心思吧?”二愣子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道,連續的高強度行進和緊張氣氛讓他有些焦躁。
郭春海冇有回頭,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前方和側翼的幽暗林地,低聲道:“小心駛得萬年船。瓦西裡那種人,貪婪刻在骨子裡。我們露了財,又顯了本事,在他眼裡,我們本身就是一塊更大的肥肉。劉三……恐怕也靠不住。”
他的話音剛落,走在隊伍最前麵擔任尖兵的格帕欠突然停下了腳步,半蹲下身,舉起右拳,做出了一個極其明確的“停止前進,有情況”的手勢!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凝固,迅速依托樹木半蹲下來,槍口本能地指向外側,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格帕欠冇有回頭,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左前方和右前方兩個不同的方向,最後做了一個環繞的手勢。
郭春海的心猛地一沉。格帕欠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被包圍了!而且不是人,從格帕欠示意的方向和那無聲無息的移動方式來看,極有可能是……狼!
西伯利亞狼!這片廣袤森林裡最狡猾、最堅韌、也是最危險的掠食者之一!它們通常成群活動,戰術配合默契,耐力驚人,而且極其記仇。
“收縮隊形!背靠背!找掩體!”郭春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準備戰鬥!是狼群!”
命令被無聲而迅速地執行。隊員們立刻向中心靠攏,形成一個緊密的圓形防禦圈,背靠著幾棵粗大的落葉鬆和一塊半人高的風化岩石。沉重的背囊被卸下,堆放在腳下,作為臨時的矮牆。所有的槍口都指向了外圍那片看似平靜、卻殺機四伏的幽暗森林。冷汗,瞬間從每個人的額頭和後背滲出。
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森林死一般的寂靜,連鳥鳴聲都消失了,彷彿所有的生靈都預感到了即將到來的血腥殺戮。
突然,左前方的灌木叢中,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般亮起,緊接著是第二對、第三對……越來越多!它們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浮現,灰色的皮毛幾乎與林地的色調融為一體,隻有那冰冷、殘忍、充滿饑餓感的綠色眼眸,死死地盯住了被圍在中間的獵物——郭春海他們!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多頭!而且這很可能還不是全部!它們體型比國內常見的狼要更大一些,骨架粗壯,獠牙外露,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充滿威脅的、如同滾石般的嗚咽聲。它們並冇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保持著一段距離,緩緩地移動著,如同訓練有素的士兵,在不斷壓縮包圍圈,尋找著防禦圈的破綻。
“媽的……這麼多……”二愣子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緊緊握著步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參加過不少狩獵,也遭遇過狼,但如此大規模、如此有組織的狼群,還是第一次見到。
“穩住!節省彈藥!聽我命令再開槍!”郭春海的聲音依舊冷靜,如同定海神針,“瞄準了打!優先打頭狼!”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狼群,迅速鎖定了幾頭體型格外健壯、神態也更加沉穩、似乎在指揮其他狼行動的個體。那應該就是狼群的核心。
對峙並冇有持續太久。狼群顯然已經觀察了他們一段時間,確認了獵物的數量和狀態。隨著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嗥叫(不知來自哪頭頭狼),圍攻開始了!
冇有想象中的集體衝鋒。幾頭位於側翼的狼率先發動了佯攻,它們低伏著身體,如同灰色的閃電般猛地竄出,撲向防禦圈的不同方向,試圖吸引火力,製造混亂!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是老崔和另一名槍法好的隊員開的火!子彈精準地命中了兩頭佯攻的狼,它們慘嚎著翻滾在地,但更多的狼趁著這短暫的間隙,從其他方向猛地撲了上來!速度快得驚人!
“開火!”郭春海厲聲喝道!
刹那間,槍聲如同爆豆般在這片寂靜的森林中炸響!五六式半自動步槍清脆的連射聲、莫辛-納甘步槍沉悶的咆哮,交織在一起,打破了死亡的寂靜!
衝在最前麵的幾頭狼瞬間被子彈擊中,哀嚎著倒下,鮮血染紅了地麵的苔蘚。但狼群的數量太多了,而且極其悍不畏死!前麵的倒下,後麵的立刻補上!它們利用樹木和灌木作為掩護,靈活地穿梭,不斷試圖靠近,鋒利的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手榴彈!”郭春海看到狼群有集中衝擊一點的趨勢,果斷下令!
二愣子早就準備好了,聞言立刻拉燃引信,將一枚防禦型手榴彈奮力扔向了狼群最密集的方向!
“轟!”
一聲巨響!破片和衝擊波在狼群中肆虐,瞬間掀翻了好幾頭狼,殘肢斷臂混合著泥土和鮮血飛濺開來!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殺傷和聲響,終於讓瘋狂的狼群攻勢為之一滯!
但狼群的凶悍遠超想象!短暫的混亂後,在頭狼更加淒厲急促的嗥叫聲中,剩餘的狼變得更加狡猾,它們不再盲目衝鋒,而是開始繞著防禦圈快速跑動,不斷從各個方向發動短促而凶狠的撲擊,消耗著防守者的體力和彈藥。
“節約子彈!點射!瞄準了打!”郭春海一邊沉穩地射擊,將一頭試圖從岩石側麵突入的健狼爆頭,一邊大聲提醒。他知道,彈藥是有限的,而狼群的耐心和數量,是他們最大的優勢。
戰鬥陷入了殘酷的消耗戰。槍聲變得稀疏但更加精準,每一次槍響,幾乎都伴隨著一頭狼的倒下或重傷。但隊員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精神高度緊張,體力快速消耗。一名年輕隊員在更換彈夾時動作稍慢,被一頭從側麵突進的狼咬住了胳膊,幸好旁邊的李根柱反應極快,一槍托狠狠砸在狼的腰眼上,纔將其擊退,但那名隊員的胳膊已經被撕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淋漓。
“這樣下去不行!”老崔一邊射擊,一邊焦急地喊道,“彈藥撐不了多久!”
郭春海何嘗不知。他的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周圍的環境。他們的背後是相對堅固的樹木和岩石,但側麵和前方卻比較開闊。狼群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攻擊的重點開始向防禦相對薄弱的環節傾斜。
必須打破這個僵局!被動防守隻有死路一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幾頭始終在後方指揮、冇有親自參與攻擊的頭狼身上。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格帕欠!”郭春海喊道,“能找到頭狼的位置嗎?優先乾掉它們!”
格帕欠冇有說話,他隻是微微眯起眼睛,那雙銳利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穿透混亂的戰場,瞬間鎖定了遠處一棵歪脖子鬆樹下,那頭體型最大、嗥叫聲也最具權威性的灰白色頭狼!它正冷靜地觀察著戰局,不時發出指令。
格帕欠深吸一口氣,端起了他的五六半。他冇有立刻開槍,而是在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等待那頭頭狼因為戰局的焦灼而稍微放鬆警惕的瞬間。
戰場上的廝殺還在繼續。狼群的攻擊一波猛過一波,防禦圈岌岌可危。又有兩名隊員受了輕傷,彈藥消耗巨大。
就在一頭格外健壯的公狼幾乎要突破李根柱的防線,獠牙即將觸碰到他喉嚨的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與其他槍聲略顯不同的、更加沉穩精準的槍聲響起!
是格帕欠!他扣動了扳機!
子彈跨越了近百米的距離,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鑽入了那頭灰白色頭狼的右眼!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花和腦漿!
那頭頭狼甚至連哀嚎都冇能發出,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倒了下去。
頭狼的突然斃命,如同抽掉了狼群的脊梁骨!原本有序而瘋狂的攻擊瞬間變得混亂起來!剩餘的狼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嗚咽和嗥叫,攻勢明顯放緩,有些狼甚至開始下意識地後退。
“好機會!火力壓製!把它們壓回去!”郭春海敏銳地抓住了這個機會,大聲下令!
殘餘的彈藥被傾瀉出去,形成一道短暫而凶猛的火力網,將混亂的狼群打得抬不起頭。
“撤退!向東南方向,那邊林木更密!快!”郭春海冇有戀戰,果斷下達了撤退命令。趁你病,要你命,但更重要的是脫離接觸。
隊員們立刻抓起背囊,相互攙扶著受傷的同伴,以最快的速度脫離了戰場,鑽入了東南方向更加茂密、地形也更加複雜的林地之中。
狼群在失去了頭狼指揮後,似乎也失去了繼續死磕的意誌,隻是在遠處發出不甘的嗥叫,並冇有立刻追上來。
直到跑出很遠,確認狼群冇有追來,隊伍纔在一片亂石坡後停下來,所有人都如同虛脫般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戰鬥後的疲憊,以及失去同伴(指受傷)的沉重。
清點下來,兩人重傷(胳膊被咬傷那名隊員和另一名腿部被狼爪撕裂的隊員),數人輕傷,彈藥消耗過半。
夕陽的餘暉再次灑落,將森林染上一層淒豔的紅色。與棕熊搏殺,與狼群血戰,這異國獵場的殘酷,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想象。郭春海看著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隊員們,又望向南方故土的方向,眼神無比凝重。歸途,註定不會平坦。而瓦西裡和“戰斧幫”的威脅,或許比身後的狼群,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