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號清晨,天剛矇矇亮,曹大林一行人就踏上了歸途。來時的路還記得,但冬雪覆蓋下,一切都變了模樣。莫日根老人堅持要送他們到加格達奇,說要“送到大路上才放心”。
隊伍一共八個人:曹大林、莫日根、吳炮手、劉二愣子、曲小梅、楊帆、李幹事,還有黑龍。裝備比來時多了不少:每人揹著一個大背簍,裏麵裝著這幾個月學到的“成果”——藥材樣本、手工製品、工具模型,還有鄂倫春人送的各種禮物。雪橇上拖著鹿肉乾、魚乾等年貨,是準備帶回長白山過年的。
“咱們走老獵道,”莫日根指著一條被雪覆蓋的小徑,“這條路近,但不好走。要是順利,三天能到加格達奇。”
老獵道是鄂倫春獵人世代踩出來的山路,不是官道,沒有路標,全靠經驗辨認。莫日根走在最前麵,曹大林緊隨其後,其他人排成一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齊膝深的雪裏。
第一天走得很順利。雖然雪深路滑,但大家心情好,說說笑笑,不覺得累。中午休息時,莫日根教大家一個雪地行進的技巧:把腳掌橫著踩進雪裏,像鴨子走路,這樣不容易陷進去。
“這叫‘鴨步’,”老人示範著,“雪深的地方,就得這麼走。”
大家學著樣,果然省力不少。劉二愣子開玩笑說:“這下真成鴨子了!”
下午,他們經過一片白樺林。冬天的白樺林很美,樹榦雪白,枝頭掛著霜花,像水晶世界。但莫日根提醒:“這種林子看著好看,其實危險——樹枝脆,風一吹容易斷,別在樹下停留太久。”
果然,一陣風吹過,“哢嚓”一聲,一根碗口粗的樹枝掉下來,砸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
“好險!”曲小梅拍拍胸口。
黃昏時分,他們在一條小河邊的避風處紮營。河已經完全封凍,冰層厚實。莫日根在冰麵上鑿了個洞,取水做飯。晚飯是肉乾燉蘑菇,加上帶來的小米飯,熱乎乎的一頓。
夜裏,大家擠在一個大帳篷裡——這是巴圖送的,能容納十個人。雖然擠,但暖和。曹大林躺在睡袋裏,聽著外麵風吹過林子的聲音,想著這幾個月在興安嶺的經歷,心裏滿滿的。
第二天繼續趕路。天氣變了,天空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莫日根抬頭看看天,眉頭皺起:“要變天了。”
“會下雪嗎?”曹大林問。
“不止是雪,”老人憂心忡忡,“可能是暴風雪。咱們得加快速度,趕在暴風雪前到‘鷹嘴崖’,那裏有個山洞能避風。”
大家加快腳步。但雪太深,快不起來。到中午時,天色更暗了,風也大了,捲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來不及了,”莫日根停下腳步,“暴風雪要來了。咱們得就地找個地方躲。”
四處看看,這裏是一片開闊的草甸子,沒有高大樹木,沒有岩石,沒有能避風的地方。
“往那邊走,”曹大林指著東邊一片黑壓壓的林子,“進林子,總比在開闊地強。”
大家轉向東邊。但暴風雪來得比想像得還快——剛走出一裡地,狂風就裹挾著大雪撲天蓋地而來。能見度瞬間降到不足十米,風颳得人站不穩,雪粒打在臉上像刀割。
“手拉手!別走散了!”曹大林大喊。
八個人手拉著手,在暴風雪中艱難前行。黑龍緊跟在曹大林腳邊,不時發出嗚咽聲。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進入林子。林子裏風小了些,但雪更大,樹枝被雪壓得“嘎吱”作響,隨時可能斷裂。
“不能走了,”莫日根喘著氣,“得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雪停。”
他們在林子裏四處尋找。幸運的是,找到了一處山崖——崖壁向內凹進去一塊,形成一個天然的“屋簷”,能遮風擋雪。雖然不大,但擠擠能容下八個人和一條狗。
大家趕緊躲進去。外麵的暴風雪越來越猛,風聲像野獸咆哮,雪片橫飛,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這雪,得下到啥時候?”劉二愣子看著外麵,有些發怵。
莫日根搖搖頭:“難說。興安嶺的暴風雪,有時候下一兩天,有時候下三四天。咱們帶的糧食,隻夠吃三天。”
這話讓大家心裏一沉。三天,如果雪下三天以上,他們就危險了。
曹大林清點物資:肉乾還有二十斤,魚乾十斤,小米十斤,還有一點鹽和野蔥。水不用擔心——外麵有的是雪,化開就能喝。
“省著吃,能撐五天,”曹大林計算著,“但得防著雪一直下。”
更大的問題是柴火。他們帶的柴火隻夠燒一天,如果雪一直下,找不到乾柴,晚上會凍死。
“我去找柴,”吳炮手站起來,“趁現在還能看見,多撿點。”
曹大林攔住他:“我去,你年紀大,歇著。”
他和劉二愣子、楊帆三人出去找柴。暴風雪中,撿柴不容易——雪把什麼都蓋住了,分不清是樹枝還是石頭。他們隻能用手扒開雪,摸索著找。
找了一個時辰,撿到一小捆濕柴——都是被雪埋住的枯枝,外麵濕,裏麵也潮。這樣的柴不好燒,煙大,火小。
回到崖洞,莫日根看了看那些柴,搖頭:“不夠,得想辦法弄乾柴。”
老人教了個辦法:在崖洞裏生一小堆火,把濕柴靠在火邊烤,烤乾一層,剝掉一層,再烤。這樣雖然慢,但能得到能燒的乾柴。
大家照做。火生起來了,濕柴靠在火邊,發出“滋滋”的聲音,冒著白汽。洞裏暖和了些,但煙也大,嗆得人咳嗽。
“忍著點,”莫日根說,“有煙比凍死強。”
夜裏,暴風雪絲毫沒有停歇的跡象。八個人擠在狹小的崖洞裏,圍著小小的火堆,聽著外麵呼嘯的風聲。誰也沒睡,也睡不著。
第三天,雪還在下。食物開始定量分配:每人每天二兩肉乾、二兩小米、半條魚乾。水就化雪喝。
莫日根教大家化雪的方法:不能直接把雪放鍋裡燒,那樣費柴,還容易把鍋燒壞。要先用手把雪捏成雪球,放在火邊慢慢融化,等化成水了再倒進鍋裡燒開。
“雪球捏得越實,化得越快,”老人示範,“手涼,但能省柴。”
大家輪流捏雪球。手凍得通紅,但為了生存,隻能忍著。
第三天下午,一個意外發生了——劉二愣子出去解手時,一腳踩空,掉進了一個雪坑。雪坑不深,但邊緣的雪塌下來,把他埋住了半截。
“救命!”劉二愣子掙紮著喊。
大家趕緊把他拉出來。人沒事,但壞訊息是:他背的背簍掉進雪坑,裏麵裝著五斤肉乾和三斤小米——那是他們三分之一的糧食!
雪坑深不見底,背簍掉進去就看不見了。想挖,但雪坑周圍的雪隨時可能繼續塌陷,太危險。
“算了,”曹大林咬牙說,“糧食沒了,人沒事就行。”
損失了這麼多糧食,剩下的隻夠吃兩天了。而外麵的雪,還沒有停的跡象。
第四天,雪終於小了,但風更大,氣溫驟降。大家把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還是冷。火堆不敢滅,但柴火隻剩最後一點了。
“今天必須出去找柴,”曹大林說,“不然今晚過不去。”
他和莫日根出去找柴。暴風雪後的山林,一片死寂。雪深過膝,每走一步都費力。他們用木棍探路,尋找被雪埋住的倒木。
找了約莫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一棵倒下的鬆樹——是前幾天被風颳倒的,樹榦大部分埋在雪裏,但有一截露在外麵。鬆木油脂多,即使濕了也相對好燒。
兩人用斧頭砍樹枝。樹榦凍得硬邦邦的,一斧頭下去隻砍出個白印。砍了半個時辰,才砍下幾根樹枝。
“夠了,”莫日根喘著氣,“先拿回去,救命要緊。”
回到崖洞,大家看到柴火,都鬆了口氣。把鬆枝放在火邊烤,鬆脂燃燒發出“劈啪”聲,火旺了些,洞裏也暖和了些。
但食物危機還沒解決。剩下的糧食,隻夠今天和明天了。如果明天雪還不停,他們就得餓肚子。
“我去打獵,”曹大林做出決定,“趁著雪小,看看能不能打到點東西。”
“太危險了,”吳炮手反對,“外麵能見度低,容易迷路。”
“不去更危險,”曹大林說,“沒吃的,咱們撐不了幾天。”
最後決定,曹大林和莫日根去,其他人留守。兩人帶上槍,穿上滑雪板——在深雪裏,滑雪板比走路快。
出了崖洞,外麵的世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裏是路,哪裏是溝。兩人小心地行進,眼睛四處搜尋。
走了一裡多地,莫日根忽然停下,指著雪地上的一串小腳印:“雪兔!”
確實是雪兔的腳印,很新鮮。兩人順著腳印追蹤。雪兔在雪地裡跑不快,腳印清晰。
追了約莫半裡地,看見一隻雪兔正在灌木叢邊啃樹皮。曹大林端起槍,瞄準。
“砰!”
槍聲在寂靜的雪原上格外響亮。雪兔應聲倒地。
兩人跑過去。雪兔不大,約莫三斤重,但這是救命的食物。曹大林撿起兔子,心裏稍安。
正要返回,莫日根忽然拉住他:“等等,聽!”
曹大林凝神細聽。遠處,有微弱的“哢嚓”聲,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不是小動物,是大傢夥。
“可能是鹿,”莫日根判斷,“這種天氣,鹿也會出來找吃的。”
兩人悄悄摸過去。走了約莫百十米,透過稀疏的樹林,看見一小群馬鹿——四五頭,正在雪地裡艱難地跋涉,尋找能吃的草和樹皮。
“打不打?”曹大林小聲問。
莫日根想了想:“打一頭。咱們需要肉,但也不能打太多,影響鹿群過冬。”
曹大林瞄準最壯的一頭公鹿。距離約八十米,這個距離他有把握。
“砰!”
槍響,鹿倒。其他鹿受驚逃跑。
兩人跑過去。這頭鹿不小,約莫二百斤。但問題來了:這麼大的鹿,他們兩個人怎麼拖回去?
“就地處理,”莫日根果斷決定,“把肉剔下來,骨頭和內臟留給其他動物。”
兩人開始處理鹿。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下,處理獵物是件苦差事。手很快就凍僵了,刀都握不住。他們輪流幹活,一人處理,一人生火暖手。
花了兩個時辰,才把鹿肉基本剔完。最好的肉裝進背簍,約有百十斤。剩下的骨架和內臟留在原地——這是山裏的規矩,不浪費,留給狼、狐狸、烏鴉等食腐動物。
揹著沉重的鹿肉,兩人艱難地往回走。雪又開始下了,能見度再次降低。他們靠著來時的腳印和記憶,摸索著前進。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曹大林忽然感覺不對——腳印被新雪覆蓋了,看不清了。四周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
“迷路了。”他心裏一沉。
莫日根也發現了。老人冷靜地觀察四周,指著遠處一個模糊的影子:“看那兒,像不像咱們躲的那個山崖?”
曹大林看去,確實有個黑乎乎的影子,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往那兒走!”莫日根帶頭。
兩人朝著影子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艱難,雪深,背上的肉重,體力消耗極大。但求生的本能支撐著他們。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影子越來越清晰——確實是那個山崖!崖洞裏,有微弱的火光!
“到了!”曹大林心裏一鬆,腿一軟,差點摔倒。
崖洞裏的人聽見動靜,出來迎接。看到他們揹回這麼多鹿肉,都歡呼起來。
“有肉了!有肉了!”劉二愣子激動地喊。
大家趕緊幫忙卸下背簍,把肉搬進洞裏。洞裏頓時充滿了血腥味,但此刻,這是最香的味道。
當晚,大家吃了一頓飽飯——燉鹿肉,加上剩下的最後一點小米。熱湯下肚,凍僵的身體慢慢暖和過來。
莫日根把兔子和鹿頭放在洞口,朝著風雪方向拜了拜:“山神啊,謝謝您賜給食物。我們取了一頭,留了四頭。來年,它們會繁殖更多。”
夜裏,雪終於停了。風也小了。大家擠在洞裏,聽著外麵漸漸平息的風聲,心裏踏實了。
曹大林在筆記本上記下:“十二月三日至七日,歸途遇暴風雪,困於山林四天。損失部分糧食,但獵得鹿一隻、兔一隻,解燃眉之急。感悟:一、山裡天氣多變,需隨時準備;二、團隊互助是生存關鍵;三、狩獵規矩即使在絕境中也應遵守;四、敬畏自然,感恩饋贈。”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望著洞外漸漸露出的星空。
暴風雪過去了。
明天,可以繼續趕路了。
山裏的路,還長。
但山裡人的路,會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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