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一號,小王研究員離開後的第二天,曹大林一大早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開門一看,是劉二愣子,手裏拿著那個無線電追蹤儀,螢幕上紅點閃爍。
“曹哥,你看!”劉二愣子聲音裡透著興奮和不安,“那隻猞猁,它往‘死亡穀’方向去了!”
曹大林心裏一沉。死亡穀——莫日根老人提過幾次的地方,鄂倫春人的禁地。老人說,那地方霧氣常年不散,進去的人容易迷路,還會聽見奇怪的聲音,像是鬼叫。
“確定是死亡穀?”曹大林接過追蹤儀。
螢幕上的地圖是科研所留下的,標註了興安嶺的主要地形特徵。紅點代表猞猁的位置,正在向一片標註為“迷霧峽穀”的區域移動。地圖旁邊有手寫備註:鄂倫春稱“死亡穀”,慎入。
“莫日根爺爺說過,死亡穀在營地西北二十裡,”劉二愣子指著地圖上的一片空白區域,“看,這兒沒標註詳細地形,可能就是那兒。”
正說著,莫日根也起來了,看見追蹤儀上的紅點,臉色凝重:“真是死亡穀…那猞猁去那兒幹啥?”
“可能去找吃的,”曹大林分析,“或者去養傷。死亡穀人跡罕至,對野生動物來說可能安全。”
“但那是禁地,”莫日根搖頭,“鄂倫春老規矩:不能進死亡穀。進去了,會惹怒‘白那恰’(山神)。”
曹大林理解老人的顧慮。山裡人的規矩,尤其是關於禁地的規矩,往往有它的道理。但他又想知道猞猁為什麼去那裏,更想知道死亡穀到底有什麼特別。
“莫日根爺爺,”曹大林斟酌著詞句,“咱們能不能…就在邊緣看看?不深入,就看看猞猁為什麼去那兒,看看死亡穀到底什麼樣。”
老人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口氣:“如果是為了救猞猁…也許山神能理解。但隻能在邊緣,絕不能深入。而且要帶足東西,做足準備。”
準備工作做得很充分。除了常規的狩獵裝備,還特別帶了:指南針(莫日根說死亡穀裡指南針會失靈,但備著總比沒有好)、長繩子(用來標記路徑)、硫磺粉(防毒驅蟲)、還有充足的乾糧和水——萬一迷路,能多撐幾天。
出發前,莫日根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在營地邊生了一小堆火,往火裡撒了煙草,用鄂倫春語念誦了一段禱詞。大意是:山神在上,您的孩子們要去禁地邊緣,為了救助受傷的動物。請保佑我們平安,指引我們方向。
儀式後,六個人出發:曹大林、莫日根、吳炮手、劉二愣子、曲小梅,還有黑龍。楊帆和李幹事還沒回來,這次去不了。
二十裡山路,在深雪裏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一片奇特的地形前: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裂開一道狹窄的穀口,像大地張開的嘴。穀口飄著灰白色的霧氣,濃得化不開,看不見穀裡的情況。
更奇特的是氣味——從穀口飄出的風中,帶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像臭雞蛋,又像什麼東西燒焦了。
“就是這兒,”莫日根停下腳步,臉色嚴肅,“死亡穀。我爺爺那輩就不讓進。”
大家站在穀口外觀察。穀口寬約十丈,兩側山壁陡峭,幾乎垂直。穀口的霧氣不是靜止的,而是在緩慢翻滾,像有生命一樣。偶爾,霧氣深處傳來“嗚——”的聲音,低沉悠長,確實像傳說裡的鬼叫。
“那聲音是啥?”劉二愣子有些發怵。
“風,”曹大林判斷,“風吹過狹窄的穀口,會產生這種聲音。我在長白山見過類似的。”
但莫日根搖頭:“不全是風。我爺爺說,穀裡有沼氣,從地底冒出來,遇火會爆炸。那聲音,是沼氣在地下流動的聲音。”
這話提醒了曹大林。硫磺味、沼氣…說明這裏可能有地熱活動,甚至可能有火山遺跡。
追蹤儀顯示,猞猁的紅點已經進入穀內約三裡地,停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它在休息,”曹大林說,“咱們趁現在進去,找到它,看看情況就出來。”
莫日根還是猶豫:“進去容易,出來難。穀裡霧大,容易迷路。”
曹大林想了個辦法:用繩子。進穀時,一邊走一邊放繩子,繩子一端拴在穀口的大樹上。回來時,順著繩子就能找到出口。
“這法子好,”吳炮手贊同,“以前在長白山鑽老林子,也用這法子。”
繩子是現成的,拇指粗的麻繩,帶了五百米。應該夠用。
做好標記,六個人排成一列,曹大林打頭,莫日根殿後,中間的人手拉著手,開始進穀。
穀口的霧氣比想像得還濃,能見度不到十米。大家開啟手電筒,光柱在霧氣中形成一道道光束,像探照燈。
地麵是鬆軟的腐殖土,混雜著碎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曹大林一邊走一邊放繩子,繩子在身後延伸,像一條生命線。
走了約莫一裡地,霧氣稍微稀薄了些,能看清周圍的環境了。這裏的地形很奇特:穀底寬闊,像個小盆地,但地麵坑坑窪窪,到處是水窪和泥沼。水窪冒著氣泡,氣泡破裂時發出“噗噗”的聲音,散發出更濃的硫磺味。
“看那兒。”曲小梅指著一處水窪邊。
大家看過去,水窪邊的泥地上,散落著大量白骨——鹿的、麅子的、野豬的,甚至還有熊的。骨頭已經風化發白,說明死了很久。
“這麼多骨頭…”劉二愣子咋舌。
莫日根蹲下身檢查:“不是被獵殺的。看這些骨頭,沒有砍砸痕跡,是自然死亡。這兒可能是個‘動物墳場’。”
動物墳場——動物臨死前會本能地尋找隱蔽、安靜的地方等待死亡。這裏環境特殊,硫磺味能掩蓋屍體氣味,減少被食腐動物發現的可能。久而久之,就成了動物集中死亡的地方。
“猞猁來這兒,可能也是感覺到了死亡,”莫日根嘆息,“受傷的動物,會找這樣的地方等死。”
但追蹤儀顯示,猞猁的紅點還在移動,雖然慢,但沒停。說明它還活著,也許是在這裏養傷,也許是在尋找食物。
繼續往前走。霧氣又濃了起來,而且顏色變了——從灰白變成淡黃色,帶著更刺鼻的氣味。
“沼氣濃了,”曹大林提醒大家,“別點火,別抽煙。”
大家都把火柴、打火機收好。在這種環境裏,一點火星就可能引發爆炸。
又走了約莫半裡地,眼前出現了更奇特的景象:一片溫泉。不是普通溫泉,是沸騰的溫泉,水麵翻滾著,冒著白汽。溫泉周圍的地麵是彩色的——黃色、紅色、綠色,是礦物質沉積形成的。
溫泉邊,生長著一些奇怪的植物:有貼著地麵長的苔蘚,綠得發黑;有矮小的灌木,葉子肥厚;還有一種開著紫色小花的植物,曹大林從沒見過。
“這是…”莫日根眼睛亮了,“興安雪蓮!冬天開花,隻在極端環境裏生長。是珍貴的藥材!”
興安雪蓮,曹大林聽說過,比長白山的雪蓮更稀有,藥效更強。但沒想到會在這裏發現。
大家小心地採集了一些雪蓮樣本——隻採成熟的,留著小苗繼續長。雪蓮的花朵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嬌艷,紫色的花瓣,金色的花蕊。
“這東西,能治很多病,”莫日根小心地包好雪蓮,“風濕、咳喘、婦科病…但採的時候要心誠,采完要說謝謝。”
正采著,追蹤儀忽然發出急促的“滴滴”聲——是警報,表示猞猁項圈傳來異常訊號。
曹大林看螢幕:紅點開始快速移動,不是走,是跑!而且方向是朝著他們這邊!
“猞猁過來了!”他提醒大家。
大家立刻警戒。猞猁雖然不大,但畢竟是猛獸,受傷的猛獸更危險。
約莫過了幾分鐘,霧氣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黑龍豎起耳朵,低吼起來。曹大林示意大家隱蔽到一塊大石頭後麵。
聲音越來越近,然後,那隻戴項圈的猞猁出現了。它跑得很急,左前腿的傷還沒完全好,跑起來一瘸一拐的。更讓人驚訝的是,它嘴裏叼著個東西——一隻鬆雞,剛捕到的,還滴著血。
猞猁跑到離他們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放下鬆雞,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開始吃。它吃得很急,狼吞虎嚥,顯然餓壞了。
“它在捕食,”曹大林小聲說,“能捕食,說明傷好得差不多了。”
大家靜靜地看著。猞猁吃完鬆雞,舔舔爪子,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向溫泉方向——那裏有一片亂石堆,可能有個洞穴。
“它可能在那兒安家了,”莫日根判斷,“這兒有溫泉,暖和;有硫磺味,能掩蓋它的氣味;有動物墳場,餓極了可以吃腐肉…是個養傷的好地方。”
如果是這樣,那猞猁選擇死亡穀,就不是偶然,而是智慧。它知道這裏適合養傷。
目的達到了——知道猞猁為什麼來死亡穀,知道它還活著,能捕食。該撤了。
但就在大家準備按原路返回時,莫日根忽然指著溫泉另一邊:“那兒有東西。”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霧氣中,隱約有個白色的東西,不是石頭,不是骨頭…像是…
曹大林走近些看,手電筒的光照過去,他倒吸一口涼氣——是人骨!一具完整的人類骸骨,靠在一塊岩石上,身上還穿著破爛的衣服,衣服樣式很舊,不是現代的。
骸骨旁邊,散落著一些物品:一個鏽蝕的鐵盒子,一把刺刀,還有一個…鋼盔!
“日本人!”吳炮手脫口而出。
確實是日式裝備:鋼盔是典型的“九〇式”,前麵有個五角星徽記;刺刀是“三〇式”步槍刺刀;鐵盒子銹得厲害,但還能看出是軍用飯盒。
曹大林蹲下身,小心地檢查。骸骨已經徹底白骨化,至少死了幾十年。從姿勢看,不是被殺的——靠坐在岩石上,很安詳,像是走累了休息,然後就…
他開啟那個鐵盒子。裏麵有些紙片,已經發黃髮脆,一碰就碎。但有一本小冊子,用油布包著,儲存得相對完好。
小心地翻開,是日文,曹大林看不懂。但裏麵有地圖,手繪的,標註著一些符號。還有照片——黑白照片,上麵是幾個穿軍裝的人,背景是山林。
“是日軍找礦隊,”莫日根湊過來看,“我爺爺說過,日本人打仗時,在興安嶺找礦。有些隊伍迷路了,就再沒出來。”
照片上的日本人很年輕,二十來歲,穿著軍裝,但表情不是兇狠,而是茫然。其中一張照片背麵有字,曲小梅勉強辨認:“昭和十九年…興安嶺…迷路…永別…”
昭和十九年是1944年,抗日戰爭末期。看來這支找礦隊迷路後,沒能走出去,死在了這裏。
“咋處理?”劉二愣子問。
曹大林想了想:“骸骨不能動,動了不敬。東西…拿走吧,特別是地圖和日記,可能有用。”
他們小心地取了油布包著的日記和地圖,其他東西原地不動。莫日根用鄂倫春語唸了段禱詞,算是超度。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暗了。穀裡霧氣更濃,能見度更低。
“趕緊走,”曹大林說,“天黑前必須出穀。”
大家順著繩子往回走。但走了約莫一半,繩子到頭了——五百米繩子用完了,可他們還沒到穀口!
“不對,”曹大林心裏一沉,“咱們進來時走的是直線,出來也應該是直線。繩子五百米,咱們進來走了不到五百米,現在應該還沒到穀口才對。”
唯一的可能是:穀裡的地形有變化,或者…他們的方向感被乾擾了。
“指南針!”吳炮手掏出指南針。
指標在瘋狂旋轉,根本停不下來。
“磁場異常,”莫日根臉色發白,“我爺爺說過,死亡穀裡‘指北針不指北’。咱們…可能迷路了。”
霧氣中,那種“嗚——”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清晰,更像人的哀嚎。大家心裏都發毛。
曹大林強迫自己冷靜。他回憶進來的路線:穀口進,直走,遇到溫泉,發現骸骨…回去應該是反方向。
“咱們可能繞路了,”他分析,“溫泉那兒地形複雜,咱們可能走岔了。”
現在的問題是:沒有繩子指引,沒有指南針,霧氣濃得看不清,怎麼找到回去的路?
莫日根想了個辦法:“聽水聲。進來時,穀口有小溪流出去。找到小溪,順著溪流走,就能出穀。”
大家靜下來聽。果然,遠處隱約有流水聲。循著聲音找去,約莫走了百十米,找到一條小溪——水很涼,冒著汽,是溫泉水匯聚成的。
順著小溪往下遊走。溪水在穀裡蜿蜒,他們跟著溪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霧氣中,不時有奇怪的影子閃過,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霧氣造成的幻覺。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到穀口了!霧氣在這裏變淡,能看見外麵的星空。
大家鬆了口氣,加快腳步走出死亡穀。回頭看去,穀口依然霧氣繚繞,像一個巨大的謎團。
“出來了…”劉二愣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清點人數,都在,黑龍也在。檢查裝備,除了消耗了些乾糧和水,沒丟東西。還多了收穫:興安雪蓮樣本,日本人的日記和地圖。
回到臨時營地(在穀口外一裡處紮的營),生起火堆,大家才真正放鬆下來。
曹大林拿出那本日記,藉著火光看。雖然看不懂日文,但裏麵的地圖能看懂:標註了興安嶺的幾處礦點,有金礦、鐵礦、還有…溫泉?
地圖上,“死亡穀”位置標著“溫泉”、“硫磺”、“疑似金礦”。
“日本人可能在這兒找金礦,”曹大林推測,“但迷路了,死在裏麵。”
莫日根點頭:“有可能。但我爺爺說,死亡穀的金礦不能動,動了會遭報應。”
“為啥?”
“不知道,老輩人都這麼說。”
夜裏,曹大林在筆記本上記下:“十月三十一日,探死亡穀。發現:一、溫泉、沼氣、磁場異常;二、動物墳場;三、興安雪蓮;四、日軍骸骨及地圖。猞猁在此養傷,證明此地適合野生動物生存。疑問:為何是禁地?金礦傳聞是否屬實?”
正寫著,莫日根走進來,手裏拿著幾片雪蓮花瓣。
“這個泡水喝,能驅寒,”老人說,“今天在穀裡受了寒氣,喝點好。”
曹大林接過,泡了熱水,慢慢喝。花瓣在水中舒展,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莫日根爺爺,”曹大林問,“您覺得,死亡穀真的是禁地嗎?還是…隻是人們對未知的恐懼?”
老人沉默良久,才說:“可能都有。我爺爺說,死亡穀裡有‘恩都力’(神靈),不能打擾。但今天看了,可能隻是自然現象:沼氣能毒死人,霧氣能讓人迷路,磁場能讓人轉向…這些,對老輩人來說,就是神靈的力量。”
“那金礦呢?如果真有金礦…”
“金礦…”莫日根嘆息,“金子好看,但不如鹿肉實在。鄂倫春人有句話:金子換不來好獵場,換不來好生活。為了金子破壞山,不值。”
這話讓曹大林深思。是啊,山裡人最看重的不是金銀財寶,是能持續養活人的山林、河流、獵場。
也許,死亡穀作為禁地保留下來,是件好事。讓人們保持敬畏,不去破壞那裏的生態。猞猁那樣的動物,纔能有個安身之地。
夜深了,老人去休息了。曹大林看著跳動的火焰,想著今天的經歷。
死亡穀不死亡,隻是神秘。神秘背後,是自然的威力,是先民的智慧,是生命的堅韌。
山裏的一切,都有它的道理。
尊重這些道理,山裡人才能活得長久。
窗外,星光燦爛。死亡穀方向的霧氣,在月光下像一條白色的帶子。
明天,要回主營地了。但今天的經歷,會永遠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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