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號,第一場嚴霜來了。清晨,曹大林推開小屋的門,看見外麵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霜。樹枝、草葉、石頭,所有東西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在初升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水晶世界。
莫日根老人伸出手,讓一片霜花落在掌心:“霜打過的藥材,藥性最好。”
今天是採藥的日子。冬天雖然寒冷,但有些藥材偏偏要在冬天采,藥性才足。莫日根要教大家辨認和採摘冬季藥材。
“冬天能采啥葯?”曹大林一邊收拾背簍一邊問。
“多著呢,”老人掰著手指數,“刺五加皮、黃芪、鹿角、凍青、靈芝…都是好東西。”
刺五加皮和黃芪曹大林知道,長白山也有。但凍青和興安靈芝沒聽說過。莫日根解釋:凍青是冬青的寄生植物,冬天結果,治風濕;興安靈芝是興安嶺特有的靈芝品種,長在落葉鬆根部,比普通靈芝藥效強。
“還有自然脫落的鹿角,”老人補充,“冬天鹿角會掉,撿到了,能入葯,也能做工藝品。”
吃過早飯,六個人出發——曹大林、莫日根、吳炮手、劉二愣子、曲小梅,還有黑龍。楊帆和李幹事去加格達奇辦事了,要過幾天纔回來。
第一個目標是刺五加。刺五加是灌木,冬天葉子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條和尖銳的刺。但這個時候的刺五加皮,藥性最強。
“看好了,”莫日根在一叢刺五加前停下,“采皮不採枝。用小刀在枝條上縱劃一刀,把皮剝下來。不能環剝,環剝了枝條就死了。”
老人示範:用一把小獵刀,在刺五加枝條上輕輕一劃,刀尖挑開皮,然後用手慢慢把皮撕下來。皮很薄,淡黃色,帶著特有的香氣。
“一次不能采太多,”莫日根說,“十根枝條采兩三根的皮,剩下的留著長。”
曹大林學著做。刺五加的刺很尖銳,不小心就紮手。他小心地避開刺,在枝條上劃口子,剝皮。剝下來的皮捲成小卷,用草繩紮好,放進背簍。
“刺五加皮泡酒,治腰腿疼,”莫日根說,“我們鄂倫春老人,冬天都要喝刺五加酒,暖和身子。”
采完刺五加皮,去找黃芪。冬天的黃芪好找——葉子落了,但枯黃的莖稈還在,像一根根小旗杆立在雪地裡。更重要的是,冬天土凍了,黃芪根不會斷,能完整挖出來。
莫日根找到一株黃芪,枯莖有筷子粗,說明根不小。他用小鏟子在周圍畫了個圈:“從這兒挖,離根遠點,別傷了。”
冬天的凍土硬得像石頭,一鏟子下去隻留下個白印。莫日根教了個土辦法:先在上麵生堆小火,把土烤化一層,挖掉;再生火,再挖。這樣雖然慢,但省力,不傷根。
大家輪流生火挖土。花了約莫半個時辰,整根黃芪挖出來了。主根有小孩胳膊粗,鬚根發達,像個小人蔘。
“好黃芪,”莫日根掂了掂,“得有三四兩,能賣好幾塊錢。”
黃芪挖出來不能直接放,得處理。老人教大家:先用刷子刷掉泥土,不能用水洗,水洗了藥性會跑;然後切片,曬乾或者陰乾。
“咱們回去再處理,”曹大林把黃芪用苔蘚包好,放進背簍。
繼續走。在一片背陰的山坡上,莫日根發現了凍青。那是一種寄生在樺樹上的植物,冬天還綠油油的,結著紅彤彤的小果子,像一串串小燈籠。
“這就是凍青,”老人指著那些紅果子,“果子能治咳嗽,枝葉治風濕。採的時候留一半,讓鳥兒也有吃的。”
凍青長得高,得爬樹采。曹大林自告奮勇,脫掉笨重的袍子,隻穿棉襖,開始爬樹。樺樹皮滑,不好爬,他費了好大勁才爬到有凍青的枝杈處。
用刀割下幾串凍青,小心地放進掛在脖子上的布袋裏。正要下來,忽然聽見樹下黑龍狂吠起來。
低頭看,一隻動物正悄悄接近樹下放著的背簍——是猞猁!體型像大貓,但更壯實,耳朵尖上有兩撮標誌性的黑毛,正是他們之前見過的那隻。
猞猁顯然餓急了,眼睛盯著背簍裡的黃芪和刺五加皮——它可能聞到了藥材的氣味,或者隻是想翻找有沒有食物。
“猞猁!”樹下的劉二愣子喊。
猞猁受驚,但沒有跑,反而弓起背,齜牙發出低吼。它可能判斷這幾個人沒有威脅,或者實在太餓了,想冒險搶食。
曹大林在樹上,手裏有刀,但離得遠。樹下的莫日根和吳炮手有槍,但猞猁動作快,不一定打得中。而且猞猁是保護動物,不能隨便打。
僵持了幾秒鐘,猞猁突然動了——不是沖向人,而是撲向背簍!它一爪扒開背簍蓋,叼起那根最大的黃芪,轉身就跑。
“我的黃芪!”劉二愣子心疼地喊。
但猞猁沒跑多遠,就停下了——它後腿有點瘸,跑不快。曹大林這纔看清,猞猁左後腿有傷,傷口結著血痂,但還在滲血。
“它受傷了,”莫日根判斷,“可能是偷獵者的夾子夾的,也可能是跟別的動物打架傷的。”
受傷的猞猁,冬天很難熬。找不到足夠的食物,傷口容易感染,很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
猞猁叼著黃芪,警惕地看著眾人,但沒有繼續跑。它似乎知道這些人沒有惡意,或者實在沒力氣跑了。
曹大林從樹上滑下來。大家慢慢圍過去,但保持距離。猞猁齜牙威脅,但沒有攻擊。
“要不要幫它?”曲小梅小聲問。
曹大林猶豫了。猞猁是猛獸,幫它可能被傷;但不幫,它可能死。而且猞猁吃了黃芪——黃芪補氣,也許對傷口有好處。
莫日根做出了決定:“幫。猞猁是山神的貓,幫了它,山神會記著。”
但要怎麼幫?猞猁警惕性高,不可能讓人靠近處理傷口。
老人想了個辦法:把葯放在那兒,讓它自己用。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皮袋,倒出些黑色粉末——是馬糞包,止血消炎的。他把粉末撒在一塊石頭上,又放了點肉乾。
然後大家退後,遠遠看著。
猞猁觀察了一會兒,慢慢靠近。它先吃了肉乾,然後在撒了藥粉的石頭上蹭傷口。馬糞包粉末沾在傷口上,血慢慢止住了。
“它懂,”莫日根欣慰地說,“動物知道什麼能治傷。”
猞猁處理完傷口,看了眾人一眼,眼神裡似乎有感謝的意思,然後叼著剩下的黃芪,一瘸一拐地走了。
“它能活嗎?”劉二愣子問。
“看造化,”莫日根說,“咱們幫了,剩下的靠它自己。”
這個小插曲讓大家心情複雜。山裏的一切,都在為生存掙紮:受傷的猞猁,過冬的魚,還有採藥的他們…
繼續採藥。下午,莫日根帶大家去找興安靈芝。靈芝長在落葉鬆的根部,冬天葉子落了,容易發現。
在一片落葉鬆林裡,老人找到了第一朵靈芝。那靈芝長在一棵老鬆樹的根瘤處,菌蓋扇形,紫紅色,表麵有漆樣的光澤,比曹大林在長白山見過的靈芝大,顏色也更深。
“這就是興安靈芝,”莫日根小心地採下來,“冬天採的靈芝,孢子粉多,藥效最好。”
采靈芝有規矩:不採小的,不採還沒成熟的,一次不採光。這棵鬆樹根部有三朵靈芝,莫日根隻採了最大的一朵,剩下兩朵留著繼續長。
“靈芝長得慢,這朵大的,至少長了五六年。”老人掂量著靈芝說。
曹大林學著辨認靈芝的好壞:菌蓋厚實、顏色深紫、背麵孔細密的,是上品;菌蓋薄、顏色淺、背麵孔大的,是次品。
大家分散開,在鬆林裡尋找。冬天的落葉鬆林很安靜,厚厚的鬆針鋪在地上,踩上去軟綿綿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灑下來,在林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曹大林找到了一朵靈芝,不大,但品相好。他按照莫日根教的,用小刀從根部切下,不傷菌絲。靈芝入手沉甸甸的,有特殊的木香味。
正采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鹿鳴聲——不是悠閑的叫聲,是急促的警報聲。緊接著,是狼嚎。
“鹿被狼追了。”莫日根判斷。
大家循聲望去,約莫半裡外的山坡上,一小群鹿正在奔逃,後麵跟著三四隻狼。雪地裡,鹿跑得吃力,狼卻輕盈。
“要不要幫忙?”劉二愣子端起槍。
“別,”莫日根按住他,“這是自然的事。狼也得吃飯。”
大家靜靜看著。鹿群拚命跑,但一隻小鹿落在了後麵。狼群的目標明確,就是那隻小鹿。
追了約莫百十米,一隻狼撲上去,咬住了小鹿的後腿。小鹿慘叫,掙紮,但掙脫不了。其他狼圍上來…
曹大林轉過頭,不忍看。雖然他打過獵,殺過鹿,但看自然界的捕殺,還是覺得殘酷。
幾分鐘後,那邊安靜了。狼群得到了食物,鹿群失去了一個成員。自然的法則,就是這樣冷酷而公平。
“走吧,”莫日根輕聲說,“咱們繼續採藥。”
但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剛才猞猁受傷,現在鹿被吃…山裏的一天,充滿了生與死。
又采了一會兒葯,太陽開始偏西。背簍裡已經有了不少收穫:刺五加皮一卷、黃芪三根、凍青兩串、靈芝五朵,還有路上撿到的幾根自然脫落的鹿角。
“夠了,”莫日根說,“回去還得處理。”
回營地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快到營地時,曹大林忽然看見雪地上有血跡——點點滴滴,延伸向林子深處。
順著血跡找過去,在一叢灌木後麵,他們看見了令人心酸的一幕:那隻受傷的猞猁,倒在地上,已經死了。嘴裏還叼著半根黃芪,身邊散落著吃剩的肉乾。
猞猁的傷口感染了,雖然止了血,但沒能抗過去。它死前似乎掙紮過,周圍的雪被刨得亂七八糟。
“唉…”莫日根嘆氣,“還是沒熬過去。”
大家挖了個坑,把猞猁埋了。埋之前,莫日根從猞猁嘴裏取出那半根黃芪,小心地收好。
“它用命換的,”老人說,“不能浪費。”
回到營地,開始處理藥材。刺五加皮要陰乾,不能曬,曬了藥性會跑;黃芪要切片,曬乾;凍青要摘果曬乾,枝葉陰乾;靈芝要刷掉表麵的泥土,陰乾。
大家分工合作。曹大林和莫日根處理靈芝,吳炮手和劉二愣子切黃芪,曲小梅整理凍青。
處理靈芝時,曹大林發現那朵最大的靈芝背麵,有金色的粉末——是孢子粉。莫日根說,孢子粉是靈芝的精華,收集起來,治失眠、養心神最好。
他用小刷子輕輕把孢子粉刷到一張油紙上,包好,單獨存放。
“這個金貴,”老人說,“一錢孢子粉,頂一斤靈芝。”
忙到天黑,藥材都處理好了。晾在屋裏的繩子上,滿屋葯香。
晚飯後,大家圍著火堆,討論今天的見聞。猞猁的死,鹿的被捕,藥材的收穫…生與死,取與舍,這一天都經歷了。
“山裡就是這樣,”莫日根抽著煙袋說,“今天你採藥,明天可能受傷;今天你打獵,明天可能被吃。所以山裡人敬山神,知道敬畏。”
曹大林深有同感。是啊,在山裏討生活,不能隻想著索取,還要想著付出,想著平衡。
他想起那隻猞猁。它受傷了,他們幫了,但沒救活。這就是自然,盡了人事,還要聽天命。
“這些藥材,”曹大林看著屋裏晾著的收穫,“能賣些錢。但更重要的,是學到了知識,知道了規矩。”
“對,”莫日根點頭,“知識比藥材值錢,規矩比知識值錢。有知識,能採到葯;有規矩,能年年採到葯。”
夜裏,曹大林在筆記本上記下:“十月二十日,采冬季藥材。刺五加皮治腰腿疼,黃芪補氣,凍青治風濕,靈芝安神。見猞猁受傷而死,鹿被狼捕。感悟:山裡生活,生死平常;採藥打獵,要有度,有敬。”
正寫著,莫日根走進來,手裏拿著個小布袋。
“這個給你,”老人把布袋遞給曹大林,“是猞猁耳朵上的那兩撮毛。鄂倫春人相信,猞猁的耳毛能帶來好運,也能讓人警惕——猞猁是最警覺的動物。”
曹大林接過布袋,裏麵是兩小撮黑色的毛,柔軟而有光澤。他能想像,那隻猞猁生前,耳朵豎著,警惕地聽著山林裡的每一個聲音。
“我會好好儲存,”曹大林說,“也會記住今天的事:幫了,儘力了,但結果不隨人願。這就是山裡。”
“對,”莫日根拍拍他的肩,“這就是山裡。不是所有事都能如願,但該做的事還得做。”
夜深了,老人回去休息了。曹大林看著那兩撮猞猁耳毛,心裏沉甸甸的。
山裏的一天,就是這樣:有收穫,也有失去;有生,也有死;有幫助,也有無奈。
但山裡人還是要進山,還是要打獵,還是要採藥。
因為這就是生活。
山裡人的生活。
窗外,又下霜了。月光下,霜花像鑽石一樣閃爍。
明天,還會進山,還會採藥,還會遇到生生死死。
山裏的一切,都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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