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號清晨,營地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腥中帶香,像是某種東西在發酵。曹大林走出斜仁柱,看見莫日根老人正在一個木盆前忙碌,盆裡泡著幾張鹿皮,水麵浮著一層白色的泡沫。
“這是在鞣皮,”莫日根頭也不抬地說,“冬天了,得做幾雙像樣的靴子。”
曹大林蹲下身細看。木盆裡的液體渾濁,聞著有股酸味。鹿皮在液體裏泡得發軟,毛還附著,但皮板已經變了顏色。
“這是啥水?”曹大林問。
“鹿腦水,”莫日根解釋,“把鹿腦搗碎,加水,再加點麵粉,發酵三天。用這個泡皮子,皮子會變軟,不僵硬。”
老人撈起一張皮子,用手輕輕一撕,皮子發出“嘶啦”的聲音,但沒有裂開。“看,這就鞣好了。曬乾了,做袍子做靴子都行。”
鞣皮是獵人必備的手藝。打到獵物,皮子要處理好,不然就浪費了。但曹大林在長白山學的鞣皮方法和鄂倫春的不同——長白山多用硝石,鄂倫春用鹿腦。
“哪個好?”曹大林問。
“各有各的好,”莫日根說,“硝石鞣的皮子硬,結實,適合做鞍具、馬韁。鹿腦鞣的皮子軟,保暖,適合做衣服鞋帽。”
老人開始演示完整的鞣皮過程。他先把昨天打到的兩隻雪兔皮剝下來——雪兔皮不大,但毛色潔白,很漂亮。
剝皮是個技術活。莫日根的刀法嫻熟,從兔子下巴開始,沿著肚皮中線劃到尾巴根,然後用手慢慢把皮從肉上剝離。整個過程皮子完好無損,連個破洞都沒有。
“剝皮要快,但不能急,”老人邊做邊說,“皮子還熱乎的時候最好剝,涼了就粘肉上了。”
剝下的皮子鋪在木板上,用竹刀刮掉皮板上的脂肪和殘肉。這個活兒要細心,用力大了會刮破皮子,力小了刮不幹凈。
“皮板上有油脂,不刮乾淨,鞣出來的皮子硬,還有味。”莫日根示範著,竹刀在他手裏像有生命一樣,在皮板上輕盈滑動。
曹大林學著做。他拿起另一張兔子皮,鋪好,用竹刀刮。剛開始掌握不好力道,要麼刮不幹凈,要麼差點刮破。莫日根手把手教:“手腕要活,用巧勁。”
刮乾淨的皮子,放進鹿腦水裏浸泡。莫日根說,要泡一天一夜,讓鹿腦水完全滲透皮纖維。
等皮子的時候,老人開始教第二項手藝:做“其哈密”——鄂倫春語,獸皮靴。
“冬天在山裏走,腳不能凍,”莫日根說,“好靴子能救命。”
他先讓大家量腳。不是用尺子,是用繩子繞腳一圈,再量腳長、腳寬。每個人的腳型不同,靴子得量身定做。
量好尺寸,開始選料。靴底用犴腿皮——最耐磨;靴幫用鹿腿皮——柔軟有彈性;靴筒用麅子腹部的皮——最保暖。
“為啥用這些部位?”曲小梅一邊記錄一邊問。
“犴腿皮厚,結實,走山路磨不破;鹿腿皮有彈性,不勒腳;麅子腹皮毛密,保暖。”莫日根解釋。
料子選好,開始裁剪。老人用一塊白堊石在皮子上畫線——不是直線,是曲線,要符合腳的形狀。
“看好了,”莫日根把皮子對摺,“靴子不是平的,腳有弧度,靴子也得有弧度。”
他用一把特製的彎刀,沿著畫好的線裁剪。刀法流暢,一刀到底,邊緣整齊。
曹大林學著他的樣子,也在自己的皮子上畫線裁剪。但他的手不如老人穩,裁出來的皮子邊緣毛毛糙糙。
“沒事,”莫日根安慰,“第一雙都這樣。多做幾雙就好了。”
皮子裁好,開始縫製。縫線不是普通的線,是鹿筋——從鹿背上抽出來的筋,曬乾後搓成線。這種線結實,有彈性,不怕水。
針也不是鐵針,是骨針——用鹿骨磨製的,細而堅韌。莫日根說,鐵針會銹,骨針不會。
縫製靴子是個精細活。莫日根的針法很特別:不是簡單的平針,是“人”字針,針腳密而均勻,線藏在皮子裏麵,外麵看不見。
“這樣縫,線不容易磨斷,也不進水。”老人邊縫邊教。
曹大林拿起骨針試了試。骨針比鐵針鈍,不容易紮透皮子。他用力一紮,針滑了,紮到自己手指上,冒出血珠。
“輕點,”莫日根笑了,“用頂針。”
老人拿出一個骨製的頂針,套在手指上。頂針上有凹坑,針尾頂在凹坑裏,一用力就紮進去了。
曹大林學著用。果然,有了頂針,針好紮多了。他試著縫了幾針,雖然針腳歪歪扭扭,但總算縫上了。
“慢慢來,”莫日根說,“我小時候學縫靴子,縫壞了好幾雙,被我爹罵。”
大家圍坐在一起,各自縫製自己的靴子。營地很安靜,隻有穿針引線的聲音,偶爾有人被針紮到,輕輕“嘶”一聲。
劉二愣子手笨,縫了幾針就煩了:“這比打獵還難!”
“打獵是本事,做靴子也是本事,”莫日根說,“好獵人要會打獵,也要會處理獵物,做用具。全套都會,纔算真正的獵人。”
這話讓曹大林深有同感。父親在世時也常說,打獵不是扣扳機那麼簡單,從追蹤到處理,從用到做,都得會。
縫了一上午,靴子的雛形出來了。莫日根檢查每個人的作品,指出問題:曹大林的針腳太疏,會漏水;劉二愣子的線太緊,皮子皺;曲小梅縫得最好,針腳密而勻。
“姑娘手巧。”老人誇道。
曲小梅臉紅了:“我在家經常縫衣服。”
中午休息時,泡在鹿腦水裏的皮子可以取出來了。莫日根撈起一張皮子,在清水中漂洗,洗掉表麵的鹿腦水。
洗乾淨的皮子,用木棍撐開,掛在陰涼處晾乾。皮子慢慢變硬,但不像生皮那樣僵硬,而是柔韌的。
“等幹了,就可以用了。”莫日根說。
下午繼續縫靴子。靴底和靴幫要縫合,這是最關鍵的步驟——縫不好,靴子就會開膠漏水。
莫日根教了一種特殊的縫法:雙層縫。先縫一層,線藏在裏麵;再縫一層,線露在外麵,加固。
“這樣縫,走山路不怕開線。”老人示範。
曹大林學得很吃力。雙層縫要計算好針距,裡外兩層要對齊。他縫了一段,拆開看,裡外針腳沒對上,歪了。
“重來,”莫日根不厭其煩,“好手藝是練出來的。”
又縫了一個時辰,曹大林的第一雙靴子終於完成了。雖然針腳不齊,靴筒一高一低,但總算能穿。他試著套在腳上,走了幾步——暖和,跟腳,比買的棉膠鞋舒服多了。
“不錯,”莫日根點頭,“第一雙能做成這樣,可以了。”
劉二愣子的靴子問題大些:一隻靴筒縫反了,毛朝外。他穿上試了試,哭喪著臉:“這咋穿出去啊?”
大家都笑了。莫日根說:“拆了重縫。縫反了沒事,拆了就是。”
到傍晚時,每個人都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雙獸皮靴。雖然水平參差不齊,但都是親手做的,意義不同。
晚飯後,莫日根拿出了更高階的材料:尼龍線、橡膠底、帆布。這些都是現代材料,是李幹事從加格達奇帶來的。
“現在很多人用這些做靴子,”老人說,“輕便,防水,也好做。你們說說,用傳統的好,還是現代的好?”
這個問題引發了討論。劉二愣子覺得現代的好:“橡膠底耐磨,尼龍線結實,帆布輕快。傳統的手藝太費事。”
吳炮手卻持相反意見:“傳統的暖和,透氣,養腳。橡膠底捂腳,帆布不保暖。”
曹大林想了想,說:“各有各的好。傳統的適合冬天深山老林,現代的適合平時穿。能不能…結合起來?”
“怎麼結合?”莫日根問。
“比如,靴底用橡膠,耐磨;靴幫用獸皮,保暖;縫線用尼龍,結實。”曹大林說,“取長補短。”
這個想法得到了大家贊同。莫日根眼睛亮了:“這個好!我咋沒想到呢!”
說乾就乾。大家重新設計靴子:靴底用橡膠——李幹事帶來的舊輪胎,剪成靴底形狀;靴幫用鹿皮,保暖;靴筒用帆布和獸皮結合,既輕便又暖和。
縫線用尼龍線,但針法還用傳統的“人”字針,保證結實。
這次做起來順利多了。現代材料容易加工,傳統手藝保證質量。到晚上九點多,第一雙“結合靴”完成了。
曹大林試穿。靴子比純獸皮的輕,但一樣暖和;橡膠底防滑,走在雪地上穩穩的;帆布靴筒不笨重,活動靈活。
“好!”莫日根拍手,“這個好!既保留了傳統的好,又用了現代的好。”
大家都很興奮。這不是簡單的做靴子,而是一種創新,一種傳統和現代的結合。
夜裏,曹大林在筆記本上記下:“十月八日,學鄂倫春鞣皮、製靴手藝。傳統用鹿腦鞣皮、骨針鹿筋縫製;現代用橡膠底、尼龍線。嘗試結合,效果佳。啟示:傳統手藝不能丟,但也要與時俱進…”
他想起合作社的情況。長白山也有老手藝,比如編背簍、做爬犁、鞣皮子…但這些手藝年輕人不願意學,覺得土、費事、不掙錢。
也許,可以像今天這樣,把傳統和現代結合起來。老手藝加上新材料、新設計,可能就有市場了。
正想著,莫日根走進來,手裏拿著一雙靴子——是老人下午偷偷做的,用最好的材料,最細的針腳。
“給你的,”老人把靴子遞給曹大林,“你是帶頭人,得有雙好靴子。”
曹大林接過靴子。這雙靴子做工精細,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靴型漂亮,皮子油亮。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這太貴重了…”曹大林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不貴重,”莫日根擺擺手,“你們來學,是看得起我們鄂倫春的手藝。這手藝,有人學,我就高興。”
老人坐下來,抽了口煙,緩緩說:“我兒子在城裏打工,孫子在學校念書,都不願意學這些。他們說,現在是機器時代了,誰還用手做東西?”
“可是,”老人看著手裏的煙袋,“機器做的東西,沒有溫度,沒有故事。這雙靴子,從剝皮到縫好,用了三天。這三天裏,有我的心思,有我的故事。穿上它的人,能感覺到。”
曹大林摸著靴子,確實,能感覺到一種溫度,不是物理的溫度,是心裏的溫度。
“您說得對,”曹大林說,“手藝不光是手藝,還是文化,是傳承。我們長白山也有老手藝,回去後,我要組織年輕人學,還要改進,讓老手藝有新生命。”
莫日根笑了:“那敢情好。咱們兩邊的老手藝,都能傳下去。”
夜深了,老人回去休息了。曹大林抱著那雙新靴子,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這次興安嶺之行,真是來對了。不光學到了打獵、采參的技巧,更學到了山裡人傳承千年的智慧,學到了傳統與現代結合的思路。
這些,比什麼都寶貴。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無聲地飄落,覆蓋了山林,也覆蓋了足跡。
但有些東西,是雪覆蓋不了的。
比如手藝,比如文化,比如一代代山裡人傳承的精神。
這些,會像山一樣,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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