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下得不大,卻密,像一張細網罩住了草北屯。曹大林披著蓑衣從合作社出來,沒打傘,任由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今年五十三了。腰疼的老毛病越來越重,昨天夜裏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天矇矇亮時才迷糊過去,夢裏全是父親——老人還是當年模樣,在參園裏彎腰侍弄參苗,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灑了一層金粉。
“爹...”曹大林在夢裏喊了一聲,醒來時枕頭濕了一片。
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合作社院子裏靜悄悄的,隻有值班室還亮著燈。楊帆昨天去省裡開會了,要三天後纔回來;曲小梅帶技術團隊去了青海,指導多吉那邊的合作社;王經理在縣裏跑貸款的事...
“都忙啊。”曹大林自言自語,推開了傳統試驗區的大門。
這裏是他現在最常待的地方。五十畝地,分成二十幾個小塊,每塊種不同的作物,用不同的老法子。春雨浸潤下,地裡已經冒出嫩綠的芽尖,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醒目。
曹大林在地頭坐下,從懷裏掏出個小本子——是父親留下的《種參筆記》,紙頁已經泛黃髮脆,他用塑料膜精心塑封了。翻開第一頁,是父親歪歪扭扭的字:
“一九六八年春,北坡種參二十畝。土質偏酸,施草木灰三車。參苗下種後第三日,夜降霜,急以草簾覆之。次晨察看,苗無損。天佑勤勞人。”
短短幾行字,曹大林能想像出那個春天的夜晚:年輕的父親發現降霜,急匆匆叫起全屯人,摸黑上山,用草簾子把參苗一棵棵蓋好...那是怎樣的一幅畫麵?
雨漸漸大了。曹大林合上本子,正要起身,卻看見遠處有個人影正朝這邊走來——拄著柺杖,走得慢,但穩。
是林文淵。老人七十八了,背駝得厲害,但堅持每天來試驗區轉轉。
“大林啊,你也在這兒。”林文淵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喘了幾口氣,“這雨...下得好。春雨貴如油啊。”
“林叔,您怎麼不打傘?”
“打了傘,就接不著雨了,”老人笑了,臉上的皺紋像秋菊綻放,“在台灣那些年,最想的就是東北的雨。台灣的雨太急,太暴,不像咱們這兒,綿綿的,潤物細無聲。”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雨幕中的田地。許久,林文淵才開口:“大林,我...我可能得回台灣一趟。”
曹大林轉頭看他:“怎麼了?”
“文濤病了,”老人聲音低沉,“肺癌晚期。昨天他兒子打電話來,說...說可能就這幾個月了。他想見我最後一麵。”
雨聲淅瀝,襯得這話格外沉重。
“什麼時候走?”曹大林問。
“明天。機票訂好了,從瀋陽飛香港,再轉檯北。”林文淵從懷裏掏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裏麵是個老舊的懷錶,“這個,是文濤當年去台灣時,我送他的。現在...我想帶回去還給他。告訴他,哥一直記著他。”
曹大林看著那塊表,錶殼已經磨損得看不清花紋,但錶針還在走,發出輕微的“滴答”聲,像心跳。
“林叔,我陪您去。”曹大林忽然說。
老人一愣:“你?合作社這麼忙...”
“再忙,這事也得去。”曹大林很堅定,“文濤叔是咱們山海聯盟的朋友,是兩岸的橋樑。他病了,咱們得有人去。而且...而且我也想看看,台灣那邊的合作社搞得怎麼樣了。”
當晚,曹大林給楊帆打了電話。楊帆在省城聽說後,二話不說:“曹叔,您放心去。合作社有我。”
“還有,”曹大林叮囑,“我走這些天,傳統試驗區你多照看著。那些老法子,不能斷。”
“我明白。”
第二天一早,曹大林和林文淵出發了。同行的還有小守山——孩子大一暑假,正好有空。林雨薇也從北京趕回來,她熟悉台灣,能當嚮導。
從瀋陽到香港,從香港到台北,一路輾轉。當飛機降落在桃園機場時,曹大林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這就是父親常說的“海峽那邊”嗎?
林文濤的兒子林誌豪來接機。小夥子三十多歲,西裝革履,但眼圈紅腫,顯然哭過。
“大伯,曹叔,一路辛苦了。”他聲音沙啞,“我爸...在醫院。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醫院在台北市中心,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病房在十二樓,單人間,條件很好,但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
林文濤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身上插滿了管子。但看見哥哥進來,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他聲音微弱。
林文淵快步走過去,握住弟弟的手。兩隻老人的手,一隻佈滿老繭,一隻細皮嫩肉;一隻來自黑土地,一隻來自海島...但此刻緊緊握在一起,像從未分開過。
“文濤,哥來了。”林文淵聲音哽咽。
林文濤看見了後麵的曹大林,努力想坐起來。曹大林趕緊上前扶住他。
“曹...曹先生,”病人喘著氣,“沒想到...你能來...”
“應該的,”曹大林說,“您是山海聯盟的朋友,是我們的親人。”
林文濤笑了,笑得很吃力,但很開心。他讓兒子從床頭櫃裏拿出個檔案袋:“這個...給山海聯盟的。我...我最後的禮物。”
曹大林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份股權轉讓書——林文濤把自己公司在山海聯盟的所有股份,全部無償轉讓給聯盟。
“這...這怎麼行?”曹大林震驚。
“行,”林文濤很堅決,“這些年在台灣,我掙了錢,但心裏空。跟山海聯盟合作這些年,是我...最踏實的時候。這些股份,就算我...我對家鄉的一點心意。”
他頓了頓,看著曹大林:“曹先生,我有個請求...我走後,把我的一部分骨灰...帶回東北。我想...我想歸根。”
曹大林重重點頭:“您放心。一定。”
從醫院出來,天色已晚。台北的夜景很美,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但曹大林覺得,這繁華裡透著一種疏離感。
“曹叔,我帶你們去看看我們在台灣的合作社。”林誌豪說。
車開出台北,往南走,一個多小時後,來到了苗栗縣的山村。這裏的環境讓曹大林眼睛一亮——群山環抱,雲霧繚繞,很像長白山。
“這是我和我爸三年前建的,”林誌豪介紹,“完全按照山海聯盟的模式。種高山茶,種水果,搞生態養殖...開始很多人不看好,但現在,成了模範社。”
合作社不大,但很精緻。茶園裏,工人們正在采春茶;果園裏,各種熱帶水果掛滿枝頭;最特別的是一個小型加工廠,正在生產“台灣山海”係列產品——高山茶、水果乾、蜂蜜...
“這些都是用你們的技術,”林誌豪說,“我爸常說,要把大陸的好東西,在台灣發揚光大。”
晚上,曹大林和林文淵住在合作社的招待所。窗外是茶園,在月光下泛著墨綠的光澤。林文淵睡不著,坐在窗前發獃。
“林叔,想什麼呢?”曹大林問。
“我在想...文濤這一生,”老人緩緩說,“十九歲離開家,在台灣打拚五十七年,掙下億萬身家。可臨了,最想的還是回家,還是那捧黑土...人啊,走再遠,根都在那兒。”
三天後,林文濤走了。走得很安詳,握著哥哥的手,嘴角帶著笑。
葬禮在台北舉行,很隆重。商界、政界來了很多人,花圈擺滿了靈堂。但最醒目的,是曹大林代表山海聯盟送的花圈——白菊紮成,中間是四個大字:“歸去來兮”。
林誌豪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對曹大林說:“曹叔,按我爸的遺願,一部分骨灰撒在台灣的山裏,他奮鬥了一輩子的地方。另一部分...麻煩您帶回去。”
“一定。”曹大林鄭重接過那個小小的檀木盒。
離開台灣前,曹大林做了件事:他邀請台灣合作社加入山海聯盟,作為正式成員。
“這...”林誌豪有些猶豫,“兩岸關係...”
“不管上麵怎麼變,咱們老百姓的情誼不能變,”曹大林說,“山連山,水連水,人心要連人心。你們在台灣,我們在東北,都是中國人,都愛這片土地。這就夠了。”
林誌豪眼睛紅了:“曹叔,謝謝您。我爸要是知道,一定高興。”
回程的飛機上,曹大林抱著那個檀木盒,很輕,但覺得很重。小守山坐在旁邊,輕聲問:“爸,文濤爺爺回家了,會開心嗎?”
“會,”曹大林說,“落葉歸根,是中國人最樸素的心願。”
回到草北屯,已是半個月後。合作社一切如常,楊帆把工作處理得井井有條。但曹大林能感覺到,大家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多了敬佩,多了理解。
他把林文濤的骨灰盒暫時供在合作社的陳列室,和那些老照片、老物件放在一起。旁邊立了塊小牌:“林文濤先生——台灣遊子,山海故人”。
清明過後,曹大林選了個日子,帶著林文淵、林誌豪,還有聯盟的代表,上了北山。
在林文濤的骨灰入土前,林文淵拿出那個懷錶,開啟後蓋,把裏麵早已停擺的機芯取出,換上了一小撮從台灣帶來的土,又裝上一小撮草北屯的土。
“文濤啊,”老人對著骨灰盒說,“哥讓你回家了。這是咱家的土,這是你奮鬥過的土...都在這兒了。安息吧。”
骨灰埋在了曹德海和吳炮手墓的下方一點,麵朝東北方向——那是靠山屯,林家的老家。墓碑很簡單:“林文濤之墓——歸鄉人”。
下葬那天,來了很多人。除了草北屯的,還有從台灣趕來的林文濤的老朋友、老部下。他們看著這簡陋卻深情的葬禮,都很感慨。
一個台灣老先生說:“文濤兄這一生,值了。在台灣功成名就,在大陸落葉歸根...圓滿啊。”
葬禮後,曹大林在合作社開了個會。他拿出林文濤留下的股權檔案,宣佈了一個決定:用這些股份的收益,設立“海峽兩岸農業交流基金”,專門用於支援兩岸的農業合作、青年交流、技術共享。
“文濤叔的根,紮在了海峽兩岸,”曹大林說,“咱們要讓這根,紮得更深,連得更緊。讓更多台灣同胞知道,大陸有家,有親人,有等著他們回來的土地。”
這個決定贏得了所有人的支援。林誌豪當場表示,他負責的台灣合作社,將成為基金在台灣的執行機構。
夏天,第一批台灣農業青年來到草北屯,參加“海峽兩岸青年農人訓練營”。他們和大陸青年一起下地幹活,一起學習技術,一起探討兩岸農業的未來。
訓練營結束時,一個台南的小夥子說:“來之前,我對大陸有很多想像。來了之後才發現,這裏的土地和人,跟台灣那麼像。我們種一樣的稻,喝一樣的水,說一樣的話...本來就是一家人嘛。”
這話讓在場的老人們都濕了眼眶。
秋天,曹大林又去了北山。父親的墳、吳炮手的墳、林文濤的墳...一字排開,像一群老友在聊天。那棵山海樹葉子又紅了,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他蹲下身,從懷裏掏出三個小布袋——一個是草北屯的土,一個是青海的土,一個是台灣的土。他把三捧土混在一起,撒在三個墳前。
“爹,吳叔,文濤叔,”他輕聲說,“你們看,山南海北的土,都到齊了。往後,還會有更多地方的土...但不管哪兒的土,都是中國的土;不管哪兒的人,都是中國人。”
山風呼嘯,捲起混在一起的土,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輕輕落下,融入了這片黑土地。
歸去來兮。
歸的是身,來的是心。而心之所向,便是家鄉。
這份歸來的深情,這份相連的血脈,會像山上的樹,一茬接一茬,永遠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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