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進農曆八月,月亮就圓得像個銀盤,掛在草北屯的上空。合作社的院子裏擺了三十幾桌,各屯的老老少少都來了,桌上擺著月餅、瓜果、剛出鍋的毛豆和花生。
小守山今年十一歲,坐在孩子堆裡,卻不像其他孩子那樣打鬧。他手裏拿著個筆記本,藉著月光和燈籠的光,認真記著什麼。
“山山,記啥呢?”吳炮手的孫子鐵蛋湊過來問。
“記月亮。”孩子頭也不抬,“楊老師說,中秋的月亮最圓,可以觀察月相變化,還能計算潮汐...”
“沒勁,”鐵蛋撇撇嘴,“走,咱們去偷月餅!”
孩子們一鬨而散,小守山卻不動,依然仰著頭看月亮。月光灑在他臉上,清清亮亮的,像鍍了層銀。
曹大林和曲小梅、王經理幾個坐在主桌旁,說著合作社的事。說到今年的收成,王經理眉飛色舞:“‘山海一號’人蔘出口量又增加了,日本、韓國都要,價格比去年漲了兩成!”
“朝鮮那邊呢?”曹大林問。
“金明秀來信了,”曲小梅說,“他們的試驗田成功了,想擴大規模,問咱們能不能提供技術支援。”
“能,”曹大林很肯定,“讓小梅帶人去一趟,該教什麼教什麼。”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一輛掛省城牌照的桑塔納開進來,車門開啟,下來三個人。為首的約莫五十多歲,戴金絲眼鏡,穿灰色夾克,很有派頭。
“哪位是曹大林同誌?”來人聲音洪亮。
曹大林起身迎上去:“我是。您是...”
“省對台辦的劉主任。”來人伸出手,握得很用力,“這位是台灣來的林先生,這位是林先生的助理。”
後麵那個“林先生”六十多歲,身材微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助理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提著公文包,眼神精明。
“曹先生,久仰。”林先生的普通話帶著明顯的台灣腔,“我是林文淵的堂弟,林文濤。”
林文淵?曹大林想起來了,是前年從台灣回來的那位老人,現在在靠山屯當會計。
“林先生好,”曹大林連忙讓座,“文淵叔在靠山屯,我這就讓人去叫。”
“不急,”林文濤擺擺手,“我這次來,主要是談生意。”
生意?曹大林一愣。
劉主任笑著解釋:“林先生在台灣是做貿易的,看到報紙上關於山海聯盟的報道,很感興趣,想合作。”
原來如此。曹大林讓人重新上茶,王經理也來了精神——台灣市場,那可是新天地。
林文濤很直接:“我看過你們的產品,‘山海一號’人蔘、藍莓乾、海帶製品...品質很好。在台灣,這種有機健康食品很有市場。我想做台灣的總代理。”
總代理?王經理眼睛亮了:“林先生,您打算要多少?”
“先要一個貨櫃試試,”林文濤說,“如果市場反應好,每月至少三個貨櫃。”
一個貨櫃就是二十噸,三個貨櫃六十噸...王經理心裏飛快地算著賬,臉上笑開了花。
但曹大林卻問:“林先生,台灣那邊...對大陸農產品,有什麼要求嗎?”
“要求當然有,”林文濤的助理開啟公文包,拿出一遝檔案,“這是台灣的檢驗標準,比大陸嚴格得多。農藥殘留、重金屬含量、微生物指標...全部要達標。”
檔案很厚,全是繁體字,還有英文。曲小梅接過來翻看,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標準...我們有些專案可能達不到。”
“達不到可以改進嘛,”林文濤說,“隻要品質夠好,價格不是問題。在台灣,你們這種純天然的產品,能賣到大陸三倍的價錢。”
三倍!王經理呼吸都急促了。
可曹大林還是冷靜:“林先生,我們需要時間研究這些標準,也需要時間改進工藝。這樣,您先在草北屯住幾天,到處看看,咱們慢慢談。”
“好,”林文濤很爽快,“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堂哥。”
林文淵被接來了。兩個堂兄弟見麵,場麵很感人。林文濤看見堂哥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服,手上全是老繭,眼圈紅了:“哥,你...你怎麼...”
“我很好,”林文淵笑得很踏實,“比在台灣好。這裏空氣好,水好,人好。每天有事做,有盼頭。”
林文濤在草北屯住了三天,看了參園、加工車間、實驗室,還去靠山屯看了林文淵管的賬本。他越看越驚訝——這麼偏僻的山村,管理這麼規範,技術這麼先進,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第三天晚上,林文濤找到曹大林,態度誠懇了許多:“曹先生,我實話實說。來之前,我以為你們就是普通鄉鎮企業,靠政策扶持,做點土特產。現在看了,我服了。你們做的,是真正的事業。”
他頓了頓:“但是,台灣市場確實要求高。你們的品質沒問題,但包裝、認證、品牌形象...需要提升。如果你們願意,我可以投資,幫你們升級。”
投資?升級?王經理求之不得。可曹大林卻問:“怎麼投資法?”
“成立合資公司,”林文濤說得很專業,“我出資金、出渠道,你們出產品、出技術。股份我佔51%,你們49%...”
“不行。”曹大林很乾脆。
林文濤愣了:“曹先生,51%隻是為了保證控股權,方便管理...”
“不是股份多少的問題,”曹大林說,“是山海聯盟不能變成某個人的公司。這是十二個屯子、三千多戶人的心血,不是商品。”
氣氛有些僵。劉主任打圓場:“大林啊,林先生是誠心合作,也是為了你們好...”
“我知道,”曹大林點頭,“但我們有我們的原則。合作可以,但必須是平等的。聯盟的資產不能賣,品牌不能丟,社員的權利必須保證。”
林文濤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這樣吧,我退一步。不成立合資公司,我成立個貿易公司,獨家代理你們的產品在台灣的銷售。你們按我的要求改進產品,我保證銷量。利潤...按比例分成。”
這個方案曹大林能接受。雙方談了很久,終於達成協議:山海聯盟按台灣標準改進產品,林文濤的公司負責在台灣銷售,利潤聯盟佔七成,貿易公司佔三成。
“不過,”曹大林最後加了一條,“價格不能定太高。咱們的產品,要讓普通老百姓也吃得起。”
林文濤笑了:“曹先生,你這樣的人,我頭一次見。別人都是想賣高價,你是怕賣太高。”
“東西好,不是為了賣高價,”曹大林說,“是為了讓人吃得好,活得健康。”
協議簽了,工作開始了。改進標準比想像中難。台灣對農藥殘留的要求幾乎是零容忍,重金屬含量標準也比大陸嚴一倍。合作社的檢測裝置不夠精密,得送樣品去省城檢測。
曲小梅帶著技術團隊,一項一項攻關。不用化學農藥,改用生物防治;不用化肥,改用有機肥;加工過程嚴格控製,防止汙染...每改進一項,成本就增加一點。
王經理算著賬,直嘬牙花子:“這樣搞,利潤就薄了。”
“薄就薄點,”曹大林說,“但東西好了,心裏踏實。”
三個月後,第一批符合台灣標準的產品出來了。林文濤親自來驗收,帶了台灣的檢驗師。抽樣,檢測,資料一項項出來...
全部達標。
“了不起!”林文濤豎起大拇指,“曹先生,你們做到了!”
貨發走了。一個月後,台灣那邊傳來訊息:產品很受歡迎,尤其是人蔘和藍莓乾,上架一週就賣光了。有顧客說,吃出了“小時候的味道”。
林文濤追加了訂單,還要引進更多品種:木耳、蘑菇、榛子、鬆子...甚至想進口活魚活蝦。
生意做起來了,但曹大林想得更遠。中秋節那天晚上,他把林文濤請到家裏,兩人坐在院裏,對著月亮喝茶。
“林先生,”曹大林問,“台灣那邊...像您這樣想回大陸的人,多嗎?”
林文濤沉默了一會兒:“多。尤其是老人,年紀越大越想家。可有的回不來——身體不行了,有的不敢回——怕家裏沒人了,有的...回不起了。”
“回不起?”
“是啊,”林文濤嘆氣,“在台灣混得不好的,沒臉回來;混得好的,又放不下那邊的產業。兩頭為難。”
曹大林想起林文淵,想起那些還在台灣的遊子。他忽然有個想法:“林先生,您能不能...在台灣幫我們宣傳宣傳?告訴那些想回家的人,家裏有人,有地,有事做。回不來,我們去看他們;回得來,我們幫他們安家。”
林文濤愣住了,看著曹大林,很久很久。月光下,這個山裡漢子的臉稜角分明,眼神清澈。
“曹先生,”他聲音有些哽咽,“我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太多商人。唯利是圖的,投機取巧的,口是心非的...但你這樣的,頭一個。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在連根。”
“根本來就連著,”曹大林說,“隻是分開久了,有人忘了,有人假裝忘了。咱們要做的,就是提醒他們:根還在,家還在。”
林文濤重重點頭:“好,這事我辦。”
第二年春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台灣來了個老人旅遊團,二十多人,都是六七十歲的老兵。領隊的就是林文濤。
老人們一到草北屯,就哭了。他們摸著黑土地,聞著鬆樹香,聽著熟悉的東北口音,老淚縱橫。
“回家了...回家了...”一個腿腳不便的老兵跪在地上,捧起一把土,貼在臉上。
曹大林組織各屯接待。靠山屯的林文淵把堂兄弟們請去,黑水屯的李大山招待同鄉,漁村的陳老大接待沿海來的...雖然口音變了,模樣老了,但聊起小時候的事,一下就親了。
最感人的是一對老夫妻。老頭姓趙,老家是草北屯隔壁屯子的,1949年走時,媳婦剛懷孕。他到了台灣,以為妻兒都沒了,又娶了個本省女人。現在回來,才知道原配一直沒改嫁,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前年剛去世。
兒子五十多歲了,帶著老趙去上墳。在墳前,老頭長跪不起,哭得撕心裂肺:“秀蘭啊...我對不起你啊...我對不起你啊...”
兒子扶起他:“爸,媽走前說了,不怪你。她說,你能回來看看,她就知足了。”
老趙在兒子家住下了,說要“把虧欠的補上”。他台灣的老伴也理解,說“那邊纔是他的根”。
旅遊團走時,老人們依依不捨。曹大林讓他們每人帶上一包家鄉的土,一包家鄉的種子。
“想家了,就看看土,種種種子,”他說,“根在心裏,家就不遠。”
這件事傳開後,越來越多的台灣同胞開始聯絡山海聯盟。有來探親的,有來投資的,有來找專案的...合作社專門成立了“兩岸交流辦公室”,由林文淵負責。
老人很認真,每天戴著老花鏡,整理資料,寫信回信,接待來訪。他說:“我這一輩子,前四十五年想家,後這些年...要幫別人回家。”
小守山也參與進來。他跟台灣來的小朋友通訊,介紹家鄉的風土人情,還學會了用繁體字寫信。有次,一個台灣小朋友寄來張照片,是阿裡山的日出。
孩子在回信裡寫:“我們這兒看長白山日出,你們那兒看阿裡山日出。雖然山不一樣,但太陽是同一個太陽。”
這話讓大人們都很感慨。曹大林把這句話記下來,寫在合作社的牆上:
“山不一樣高,水不一樣長,但頭頂是同一片天,心裏是同一個家。”
中秋又到了。今年的月亮似乎特別圓。合作社院裏,擺了五十桌,大陸的、台灣的、甚至還有兩個從美國回來的華僑,坐在一起,吃月餅,賞月,嘮家常。
小守山帶著孩子們表演節目,唱《月亮代表我的心》,唱《故鄉的雲》,唱《外婆的澎湖灣》...歌聲在夜空中飄蕩,飄過山,飄過海,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曹大林和林文濤坐在一起,看著月亮。
“曹先生,”林文濤說,“我決定把公司總部搬到深圳,方便往來。以後,大陸就是我的家了。”
“歡迎回家。”曹大林舉起酒杯。
兩個杯子輕輕一碰,聲音清脆。
月光如水,灑在每個人身上,灑在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上。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人還是那些人——隻是分開了太久,如今又聚在了一起。
而將他們聚在一起的,不隻是血脈,不隻是鄉愁,更是那份對根的眷戀,對家的嚮往,對這片土地深沉的愛。
明月同天,山河共夢。
而夢,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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