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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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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這日,草北屯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晨風吹落,灑在合作社新修的水泥路上,像下了一場溫柔的雪。曹德海卻無心賞花,他拄著那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柺杖,站在屯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遠處蜿蜒的山路。

那棵槐樹已有百年樹齡,樹榦粗得要兩人合抱,樹冠如巨傘般撐開。曹德海記得,自己小時候就常在這樹下玩耍,夏天捉知了,秋天撿槐豆。父親說,這樹是他爺爺那輩栽的,為的是“給後人留片蔭涼”。

如今,蔭涼還在,栽樹的人卻不在了。

“曹叔,車來了!”王經理從合作社跑出來,手裏拿著個資料夾,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遠處,三輛黑色轎車正沿著山路駛來,車身上濺滿泥點——昨晚下了場春雨,山路泥濘。車在槐樹下停穩,下來七八個人,有穿中山裝的幹部,有戴眼鏡的專家,還有扛著攝像機、照相機的記者。

為首的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約莫六十齣頭,戴著副金絲眼鏡,氣質儒雅。他一下車就握住曹德海的手:“曹老,久仰了!我是林業大學的周明遠,搞生態研究的。”

曹德海有些意外:“周教授?您這麼大老遠...”

“必須來!”周教授很激動,“我們在學術期刊上看到你們林下種參的論文——是曲小梅同誌寫的吧?寫得太好了!理論與實踐結合,資料詳實,結論紮實!我們係裏組織了研討,大家都想來看看,學習學習!”

原來,曲小梅去年把那篇關於林下種植的論文投給了《中國林業科學》,沒想到發表了,還引起了學術界的關注。

一行人被請進合作社會議室。周教授顧不上喝茶,急著要看現場:“曹老,能不能先帶我們去參園看看?”

“行。”曹德海起身,“不過路不好走,大家小心。”

去往林下參園的路確實不好走。雖然鋪了石板小徑,但雨後濕滑,得一步一步慢慢走。周教授卻走得很穩,邊走邊觀察周圍的植被,不時停下來拍照、記錄。

“這片林子,”他指著一片混交林,“樹種搭配得很好。針葉樹、闊葉樹混生,能保持土壤肥力,還能防止病蟲害大麵積爆發。你們選地很有眼光。”

曹德海笑笑:“這是老輩人傳下來的經驗。山裡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什麼樣的林子養人。”

到了林下參園,周教授的眼睛亮了。四月的參苗剛冒頭,嫩綠的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他蹲下身,小心地撥開落葉,檢視土壤,又用隨身帶的儀器測了測溫濕度。

“濕度合適,溫度適宜,土壤有機質含量高...”他喃喃自語,然後抬頭問,“曹老,你們的參苗成活率真的達到百分之九十二?”

“真的。”曹德海說,“小梅那兒有完整記錄。”

“奇蹟啊!”周教授站起身,對同行的專家們說,“傳統的毀林種參,成活率不過百分之七十,還破壞生態。你們這套林下種植法,如果能推廣,意義重大!”

接下來的考察更加細緻。專家們分組行動:一組測土壤,一組測水質,一組觀察植被,一組記錄動物活動...連樹上的鳥巢、地下的螞蟻窩都不放過。

中午在林地邊野餐。春桃帶著婦女們送來飯菜:大餅子,鹹鴨蛋,山野菜蘸大醬,還有熱乎乎的酸菜湯。專家們吃得津津有味,周教授連誇:“這山野菜,城裏吃不到這個味!”

飯後,周教授拉著曹德海坐在樹墩上聊天。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斑斑駁駁的。

“曹老,不瞞您說,我來之前是有疑慮的。”周教授坦誠地說,“很多地方都說搞生態農業,實際上就是換個說法繼續破壞。但你們這兒...不一樣。我能感覺到,你們是真把這片山當親人。”

曹德海抽著旱煙,慢慢說:“周教授,您知道‘靠山吃山’後麵還有半句嗎?”

“哦?”

“靠山吃山,還得養山。”老人望著遠處的群山,“山跟人一樣,你對他好,他對你好。你拚命索取,他早晚會垮。”

這話樸實,卻讓周教授沉思良久。下午,他召集所有專家開了個現場會,議題是:如何將草北屯的經驗理論化、係統化,形成可推廣的模式。

“我們不能光學習,還要幫助。”周教授說,“曹老,我們想在你們這兒建個‘生態農業觀測站’,長期跟蹤研究。我們會派研究生來駐點,提供技術支援,你們看行不行?”

曹德海和聯盟骨幹們商量後,同意了。但提了個條件:觀測站不能影響正常生產,研究人員要參與勞動,不能當“老爺”。

“應該的!”周教授爽快答應,“我們的學生,就得接地氣!”

觀測站很快建起來了。就在林下參園旁邊,三間木屋,樸實無華。第一批來了兩個研究生:一個叫劉誌剛,農學專業,戴副厚厚的眼鏡;一個叫林小雨,生態學專業,紮著馬尾辮,活潑開朗。

兩人來的第一天就鬧了笑話。劉誌剛不會生爐子,把屋子弄得全是煙;林小雨不認識山野菜,把毒蘑菇當香菇采,幸虧被春桃及時發現。

但年輕人學得快。沒過半個月,劉誌剛已經能熟練地給參苗做記錄了;林小雨跟著吳炮手進了幾次山,認識了幾十種植物,還能分辨鳥叫聲了。

五月,杜鵑花開遍山野時,觀測站迎來了第一批成果。劉誌剛和林小雨合作的論文《長白山林下參種植生態效應初步研究》完成了,資料詳實,分析透徹。周教授看了很滿意,說要推薦到國際期刊發表。

但更大的驚喜在六月。

一天清晨,林小雨照例去林地做觀測,突然興奮地跑回來:“曹爺爺!周老師!你們快來看!”

眾人趕到林地,順著林小雨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老柞樹下,幾隻梅花鹿正在悠閑地吃草。它們似乎不怕人,抬頭看了看這邊,又低下頭繼續吃。

“這是...”曹德海有些不敢相信。梅花鹿膽小,以前見到人影就跑,現在居然敢靠近人類活動區了。

“生態恢復了!”周教授激動地說,“動物是最敏感的生態環境指示器。它們敢來,說明這片林地的生態鏈完整,它們覺得安全。”

果然,接下來的觀察發現了更多跡象:鳥類的種類和數量增加了,多年不見的鬆鼠回來了,甚至連野豬都開始在林地邊緣活動——當然,得防著它們禍害參苗。

七月,聯盟開了次特別理事會。周教授列席,他帶來了一份詳盡的生態評估報告。

“根據我們的監測,”周教授翻開報告,“實施林下種植以來,這片區域的生物多樣性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土壤流失減少了百分之六十,水源涵養能力提高了百分之四十...這些資料,在全國都是領先的。”

他頓了頓,看著在座的人:“更重要的是,你們的經濟效益沒有下降,反而因為‘生態產品’的標籤,利潤增長了。這說明,生態保護和經濟發展的矛盾,是可以調和的。”

會議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但曹德海卻問了個問題:“周教授,這些好是好,但能持久嗎?我們這一代人這麼乾,下一代呢?下下一代呢?”

這個問題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教授想了想,說:“所以,我們需要製度保障。我建議,你們可以把這片林地申請為‘社羣保護地’,立法保護。這樣,就算以後換了人,想改也改不了。”

“社羣保護地?”大家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簡單說,就是當地社羣自己管理、自己保護的生態區域。”周教授解釋,“國家認可,法律保障,但管理權歸社羣。這樣,既能保護生態,又能保障社羣利益。”

這個建議讓大家很感興趣。但具體怎麼操作,誰也不知道。

八月,周教授回北京了,說是要去有關部門諮詢政策。臨走前,他握著曹德海的手:“曹老,您放心,這事我一定促成。你們創造了這麼好的經驗,國家應該支援,應該推廣!”

老人送他上車,隻說了一句:“不急,慢慢來。好事不怕晚。”

秋收時節,林下參園第一次部分採收。雖然隻有種植麵積的五分之一,但參的品質讓所有人驚喜——蘆頭粗壯,主體飽滿,參須密集,更重要的是,檢測顯示有效成分含量比大棚參高出兩成。

王經理拿著檢測報告,手都在抖:“這...這能賣上天價!”

但曹德海定了規矩:價格可以高,但不能太高。“咱們種參是為了治病救人,不是讓富人當保健品。定個合理的價,讓普通老百姓也吃得起。”

參上市後,果然供不應求。北京同仁堂包銷了大部分,剩下的被各大醫院搶購一空。聯盟的賬戶上,又多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十月,周教授從北京回來了,帶來了好訊息:國家林業局對“社羣保護地”的試點很感興趣,決定把草北屯作為首批試點之一。相關檔案已經下發到省裡,很快就會到縣裏。

“但是,”周教授話鋒一轉,“試點有要求。一是要製定詳細的管理規劃,二是要成立社羣管理委員會,三是要接受定期評估。”

這些要求都不難。管理規劃,有周教授的團隊幫忙;管理委員會,聯盟理事會就是現成的;評估,更沒問題——身正不怕影子斜。

十一月,省、縣、鄉三級幹部齊聚草北屯,舉行“社羣保護地”揭牌儀式。那天,合作社大院擠滿了人,紅旗招展,鑼鼓喧天。

揭牌的是省林業廳的一位副廳長。他握著曹德海的手說:“曹老同誌,你們為全省、全國探索了一條新路!我代表林業廳,感謝你們!”

紅綢落下,露出銅牌上的字:“長白山草北屯社羣保護地——試點單位”。牌子上還刻著一行小字:“青山常在,綠水長流”。

儀式後,曹德海帶著大家去看那棵老槐樹。百年老樹,枝繁葉茂,在秋風中沙沙作響。

“這棵樹,”老人撫摸著粗糙的樹皮,“是我爺爺那輩栽的。栽的時候,我爺爺說:樹長大了,能給後人乘涼。現在一百年過去了,樹還在,蔭涼還在。”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咱們今天搞這個保護地,也是一樣。不是為了咱們自己,是為了後人。等咱們的孫子、重孫子長大了,還能看見這樣的山,這樣的林,這樣的水。那時候,他們會說:看,這是爺爺那輩給我們留的。”

話音落下,掌聲如潮。許多人的眼睛濕潤了。

周教授走到曹德海身邊,輕聲說:“曹老,您知道嗎?您做的這些,已經超越了一個農民、一個企業家的範疇。您是在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探索可持續發展的道路。”

老人搖搖頭:“周教授,您說得太高了。我就是個山裡人,做點山裡人該做的事。”

保護地正式設立後,變化悄然發生。林地邊緣立起了界碑,上麵刻著保護規定;巡邏隊成立了,每天巡查,防止盜伐、盜獵;學校開了生態課,孩子們從小學習保護環境...

最讓人感動的是,各屯自發組織了“義務護林隊”。農閑時,人們上山植樹、清理垃圾、維護設施。不要報酬,管頓飯就行。

李大山說得好:“這山是咱們的,咱們不護誰護?”

臘月,第一場雪落下時,合作社收到了一封特別的信。是從青海紮西那兒寄來的,厚厚的,裝著照片和報告。

照片上,青海湖邊也立起了“社羣保護地”的牌子。紮西在信裡寫:“曹老同誌,我們學了你們的經驗,也申請了保護地。現在,我們的草原更綠了,湖水更清了,牛羊更肥了。謝謝你們!”

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包冬蟲夏草,是保護地產的,品質極好。

曹德海看著信,看著照片,笑了。他讓小守山把信和照片貼在圖書室的牆上,就在那幅中國地圖旁邊。

地圖上,紅線越來越多,從長白山連到青海湖,從渤海灣連到青藏高原...像一張網,把一個個綠色的點連起來。

孩子指著地圖問:“爺爺,這些紅線是什麼?”

“是希望。”曹德海說,“是咱們留給後人的希望。”

窗外,雪越下越大。山林、田野、道路,都被潔白覆蓋。但潔白之下,是生機勃勃的黑土,是深深紮根的樹木,是蓄勢待發的種子。

青山常在,不隻是一種景象,更是一種承諾——對自然的承諾,對後人的承諾,對這片土地的承諾。

而承諾,需要用行動來兌現。

夜漸深,合作社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隻有圖書室還亮著燈,燈下,曹德海在寫東西。不是報告,不是規劃,而是一封信,給未來草北屯人的信:

“孩子們: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爺爺可能已經不在了。但爺爺想告訴你們,這片山,這片林,是爺爺和很多爺爺一起保護下來的。它們不是某個人的,是大家的,是子子孫孫的。請你們好好愛護,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這樣,山才會永遠青,水才會永遠綠,日子才會永遠好過...”

寫到這裏,老人停下筆,望向窗外。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清亮的月光灑在雪地上,灑在青山的輪廓上。

青山默默,見證著這一切。

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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