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日頭毒得很,把草北屯合作社院裏的黃土曬得發白。曹德海卻穿著厚實的卡其布工裝,蹲在嶄新的東方紅拖拉機旁。油汙從他粗糲的指縫間滲出,滴在曬得滾燙的履帶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熱鍋煎著鹹魚。
變速箱三檔齒輪磨損了三個齒。他頭也不抬地對旁邊的曹大林說,沾滿機油的手指在齒輪箱內部摸索著,讓鐵匠鋪照著漁村帶來的圖紙,用錳鋼打套新的。記住,淬火時要蘸海水。
年輕人應聲而去,膠底鞋在曬軟的土路上留下淺淺的印子。老人繼續擰著螺絲,手背上深褐色的曬斑像是海圖上標記的群島。這是他從漁村回來的第三個月,麵板卻還留著海風的印記,連指甲縫裏都嵌著洗不凈的海鹽晶。
這樣的場景如今在草北屯早已司空見慣。曾經的老獵戶們,如今既能憑著雪地上的蹄印判斷野物的去向,也能看懂王經理從廣州帶來的機械圖紙。合作社的庫房裏,獐子套索和進口軸承堆放在一起;灶台邊,山花椒與海鮮味精並排擺著;就連孩子們玩的毽子,都用上了彩色漁網線。
曹德海的生活被精確地分割著。每月逢單日在山裏,天不亮就帶著吳炮手巡視參園,用獵刀撥開帶露水的參葉,檢查新栽的五百丈參苗的長勢。逢雙日在合作社,指導海鮮烘乾車間的生產,那雙握慣獵刀的手,如今除錯溫控儀時竟也穩當得很。他的行囊裡總是同時裝著兩樣東西:磨得鋥亮的獵刀和閃著金屬冷光的遊標卡尺。
這天後晌,他正在教年輕人除錯新到的自動包裝機,王經理從漁村打來緊急電話。長途運輸的海帶乾在途中遭遇暴雨,南方的客戶發來電報要求全部退貨。
立即啟用三號溫泉烘乾房搶救。曹德海對著話筒說,眼睛卻盯著窗外參園裏翻飛的蝴蝶,溫度控製在四十五度,鋪單層,每隔半小時翻動一次。
他放下纏著膠布的電話聽筒就往溫泉區趕。黑布鞋踩過剛鋪好的水泥路,發出不同於踩在沙灘上的聲響。半路遇見吳炮手帶著獵犬追一頭受傷的野豬,老人隻瞥了一眼雪地上的血跡就繼續趕路:右後腿肌腱撕裂,跑不過三道梁。在它必經的泉水邊下套,明天再去收。
果然,黃昏時分吳炮手空手而歸,褲腿上沾滿了蒼耳子。讓那畜生跑了,老獵人氣喘籲籲地灌著涼茶,不過按您說的,在它逃的方向下了活套。
最忙碌的是朔望之日。潮汐預報通過無線電傳來時,曹德海總要同時處理兩邊的急務。有次大潮汛遇上參園突發蟲害,他一邊指揮漁村加固防波堤,一邊讓草北屯噴灑海藻提取液。兩個對講機同時響著,一個傳來海浪拍岸的雜音,一個傳來山風過林的呼嘯。
曹叔,王經理在電話裡感嘆,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能同時惦記著山海兩邊的事。
老人正用獵刀削製新的參耙,刀刃過處,白蠟木屑紛紛落下:山有山路,海有海路,走多了就記住了。
他的日常起居也帶著鮮明的雙重印記。早晨喝參茶必要配上蝦米,晌午吃煎餅定要卷著海帶絲,夜裏就著鮁魚乾喝燒刀子。臥房裏,熊皮褥子旁擺著珊瑚盆景;書房中,《本草綱目》與《航海手冊》並列在炕桌上;就連院裏的晾衣繩上,也同時飄著山民的粗布衫和漁村的尼龍網。
小守山是最大的受益者。三歲的孩子既會唱月牙彎彎掛樹梢的山謠,也會哼扯帆扯到天邊邊的漁歌。能在參苗與海藻間準確分辨可食用的種類,還能指著雲彩預測天氣——這是把爺爺看山雲和漁民觀天象的本事都學了去。有次他抱著個混種盆栽蹣跚跑來,人蔘苗的根須間竟纏繞著海帶的孢子葉。
爺爺看!孩子舉著花盆,小臉漲得通紅,山和海做朋友了!
曹德海盯著那奇特的盆栽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在溫室開闢了專門的試驗區。如今那裏長著許多令人嘖嘖稱奇的作物:沾著海鹽的辣椒長得格外飽滿,用溫泉水灌溉的水稻提前抽穗,甚至還有在牡蠣殼裏發芽的土豆,結出的塊莖帶著淡淡的海腥味。
但這樣的雙重生活也有代價。某個暴雨如注的深夜,漁村加工廠屋頂被狂風掀開,同時草北屯參園積水嚴重。曹德海在兩地間往返三次,最後病倒在瞭望塔上。醫生診斷是勞累過度引發的風寒,老人卻擺擺手:是身子還沒習慣同時惦記兩處。
病中他做了件讓全村人都津津樂道的趣事。讓曹大林取來漁村的金色海沙和草北屯的黑色山土,在炕上鋪開製作沙盤。他用獵刀精心勾勒出山海地形,又撿來鬆枝標出兩地的通道,最後用紅豆代表村莊,綠豆標註水源,擺出了一幅活生生的山海圖。
等守山長大了,他指著沙盤上某處險要的隘口,在這兒修條路。讓山裏的參坐車去看海,讓海裡的魚坐車來爬山。
八月最熱的那天,兩地同時傳來喜訊。漁村的海水養殖試驗大獲成功,首批人工培育的海參豐收;草北屯的雜交參苗增產三成,參須長得格外茂盛。慶功宴上,曹德海卻提前離席。有人看見他獨自走進祠堂,在祖宗牌位前供上兩碗新米——一碗摻著海鹽,一碗拌著參須。
月光很好的夜晚,他會同時開啟兩地的無線電。漁村傳來阿琳新教的童謠:海浪輕輕拍,海鷗飛過來;草北屯響起吳炮手蒼涼的山歌:白樺林裡鹿兒跑,獵人扛槍上山腰。不同的旋律在夜空中交織,像無形的橋樑連線著相隔千裡的山海。
霜降前夜,曹德海在合作社新刷的黑板上畫了幅巨大的示意圖。左邊是長白山的等高線,右邊是渤海灣的等深線,中間用紅粉筆標出條蜿蜒的路線,沿途標註著一個個熟悉的地名。
這是啥?曹大林端著搪瓷缸過來,缸裡泡著海帶和枸杞。
咱們走過的路。老人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是守山他們要接著走的路。
晨光熹微中,新到的解放卡車正在裝貨。這邊廂是山珍:捆紮整齊的蕨菜、裝在木箱的鮮參、密封的鬆子罐;那邊廂是海味:真空包裝的海帶乾、冰凍的黃花魚、成筐的牡蠣。曹德海站在兩地貨物之間,獵刀在腰間,對講機在手中,像站在兩個世界的交界線上。
合作社的掛鐘敲響六下,老人整了整衣領。今天他要教年輕人如何通過觀察海鳥飛行判斷山間氣流,又要帶老獵戶們學習使用新的水文測量儀。雙重生活還在繼續,就像潮汐永不停止的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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