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雪還沒化盡,曹德海就帶著合作社的骨幹們踏著殘雪檢視參園。凍土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吳炮手用煙袋桿撥開積雪,露出底下嫩綠的參苗尖。
“看這長勢,”老獵人眯眼端詳,“開春能追一波肥。”
曹大林蹲在父親身邊,手裏拿著從漁村帶回的溫度計。他把探頭插進不同深度的土壤,仔細記錄資料。“爹,地溫比往年高了兩度。”
曹德海沒說話,抓起把土在掌心撚開。黑褐色的腐殖土裏混著細碎的海藻渣,這是他去年秋末撒下的漁村加工廠下腳料。“海裡的養分,”他輕聲說,“養山也養人。”
合作社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牆上掛著新繪的年度規劃圖,紅藍箭頭標註著山海協作的流向。王經理特意從漁村趕來,帶著新設計的海鮮烘乾裝置圖紙。
“這套裝置,”商人指著圖紙上的熱交換係統,“能用溫泉餘熱,節能百分之四十。”
老會計的算盤打得劈啪響:“建烘乾車間要三萬,改造溫泉管道要八千,買包裝機要五千……”他抬頭看向曹德海,“合作社的積蓄剛夠,可春耕的種子化肥還沒著落。”
滿屋的人都等著老人表態。曹德海慢慢卷著旱煙,目光掃過牆上的規劃圖。“分期乾,”他吐出三個字,“先建車間。”
開工那天,整個草北屯都動員起來。曾經的獵戶們如今成了建築工,吳炮手帶著人在溫泉區挖溝埋管,曹大林指揮年輕人搭建鋼架。最讓人意外的是趙老蔫,這個曾經賭輸家當的漢子,如今是工地上最賣力的攪拌工。
“曹叔,”他抹著汗對監工的曹德海說,“等車間建好,讓俺媳婦來當包裝工行不?”
“考覈通過就行。”老人把水壺遞過去。
施工遇到的最大難題是溫泉水溫太高。八十度的泉水流進烘乾裝置,差點把傳送帶燙變形。曹德海帶著幾個老把式,用土法改造了冷卻係統——他們把報廢的拖拉機水箱改造成散熱器,又用竹管做了分流裝置。
試執行那天,第一筐鮮海帶送進烘乾車間。當帶著海風味的乾海帶出爐時,王經理激動地抓起一把:“成了!這品質能出口!”
但新的問題隨之而來。海鮮烘乾需要大量鹽,而屯裏的鹽價飛漲。曹德海連夜去了趟縣鹽業公司,回來時帶著整車的工業鹽。“先用著,”他對擔憂的老會計說,“等李老漢的鹽田復產就好了。”
春天在忙碌中悄然來臨。白樺樹抽出嫩芽時,合作社的參園開始了春耕。曹德海改良了播種方法——他在參籽裡混入碾碎的海蠣子殼,說是能防蟲。又讓年輕人在參畦間種上驅蚊草,這是他在荒島上發現的法子。
最精彩的創舉發生在穀雨前後。曹德海帶著曹大林勘測地熱,在溫泉下遊發現了片溫暖的窪地。“這兒,”老人用獵刀畫了個圈,“建溫室。”
溫室用廢舊塑料布搭建,地熱管道像蛛網般分佈。當第一茬反季蔬菜破土而出時,屯裏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月的黃瓜,三月的西紅柿,在關東的凍土上創造了奇蹟。
“山海經,”王經理在溫室裏邊拍照邊感嘆,“真讓你們念活了。”
四月飄柳絮時,合作社已經煥然一新。烘乾車間日夜轟鳴,溫室裡綠意盎然,連廢棄的校舍都改成了包裝車間。曾經隻會打獵種參的山民,如今熟練地操作著機器。趙老蔫媳婦通過考覈當了質檢員,她檢查海帶乾時比誰都嚴格。
曹德海卻開始新的謀劃。他在合作社大院支起黑板,每晚給年輕人上課——教看雲識天氣,教土壤改良,還教從漁村學來的庫存管理。有次他講到潮汐規律,八十歲的孫奶奶竟也搬著小凳來聽。
“活到老學到老,”老人眯眼記著筆記,“俺得知道俺吃的海帶是咋來的。”
立夏前一天,曹德海獨自登上北山。夕陽把新建的廠房染成金紅色,山風送來參苗的清香。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包,裏麵是漁村帶來的珊瑚枝。老人小心地把珊瑚埋進山頂的岩石縫,像在完成某個儀式。
下山時,他遇見帶著孩子認野菜的春桃。三歲的守山舉著根蒲公英跑來,奶聲奶氣地喊:“爺爺!草!”
曹德海抱起孫子,指著山下的燈火:“那不是草,是咱草北屯的根。”
晚風吹過,帶來烘乾車間的海帶香,混著參園的泥土氣,在暮色中融成特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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