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刺破海霧時，曹德海正在礁石上磨刀。潮水退去的珊瑚礁像巨獸裸露的骨骼，老人在嶙峋的礁石間行走如履平地，獵刀敲擊岩壁發出清脆迴響。
今天吃好的。他朝窩棚喊話，聲音驚起礁縫裏的螃蟹。
曹大林鑽出窩棚，看見父親正用刀尖試探潮池。刀鋒掠過處，幾隻章魚驚慌地噴出墨汁。老人手腕輕抖，刀背精準敲在章魚頭部，軟體動物瞬間癱軟。
看準神經節。曹德海拎起戰利品，跟打山雞要瞄頸椎一個理。
陳老大拖著傷腿過來學習，曹德海卻遞給他個新任務：用尼龍繩編網。攔在潮溝，他指點著礁石缺口，等潮水回來，自有收穫。
劉二愣子的高燒退了，虛弱地靠在窩棚口。曹德海扔給他一捆海藻：搓繩，要三股絞的。
最令人驚訝的是春桃。曹德海教她用削尖的樹枝刺魚，女人起初手抖得厲害，直到老人說：想想守山餓哭的樣子。當第一條石斑魚被刺穿時，春桃眼中閃過獵人般的銳光。
正午烈日把礁石烤得滾燙。曹德海卻帶著曹大林潛入深水區。老人像條老海豚般靈巧，獵刀在珊瑚叢中翻飛，每次上浮都帶著海參或龍蝦。有次他潛得太久，曹大林正要下水尋找，卻見父親舉著個臉盆大的硨磲浮出水麵。
好東西。曹德海撬開貝殼，剔出晶瑩的貝肉，滋陰補腎。
硨磲殼被他做成鍋具，貝肉燉湯的香氣引來不速之客——幾隻賊鷗在頭頂盤旋。曹德海撕下碎肉拋向遠處：見者有份，山裏的規矩。
下午退潮時，陳老大的攔網傳來劇烈晃動。眾人合力拖上網，發現是條罕見的藍鰭章魚，腕足纏著幾條驚慌的小魚。一網打盡！劉二愣子虛弱地歡呼。
曹德海卻皺眉：網眼太小。他親手拆解漁網，重新編織成疏密有致的休漁網讓小魚逃出去，往後纔有大魚。
黃昏時分，老人在礁石上發現奇觀：成千上萬隻沙蟹正舉行遷徙。他阻止要捕捉的眾人，反而在蟹群經過處設下陷阱。等它們回巢，他神秘一笑，自會帶著禮物。
那夜他們吃了海鮮盛宴：炭烤龍蝦、清蒸石斑、章魚刺身，還有用硨磲殼煨的海參湯。小守山啃著烤蟹腿，糊了滿臉蟹黃。
深夜，曹德海叫醒曹大林。月光下的礁盤銀光閃爍，白天經過的沙蟹正銜著各種貝類回巢。收租的時候到了。老人輕笑。
他們在蟹道盡頭收穫驚人：不僅撿到被困的肥美青蟹，還發現許多被蟹鉗夾來的海膽、鮑魚。曹德海特意放過抱卵的母蟹：留得青山在。
黎明前，老人獨坐礁石垂釣。他用蟹肉作餌，魚線係在腳趾上。當曹大林送來熱水時，發現父親腳邊躺著三條珍貴的東星斑。
怎麼釣的？
曹德海指向開始漲潮的海麵：魚隨潮來，跟鹿循山道一個理。
這天開始，營地食物變得豐富。曹德海教春桃曬製魚乾，教陳老大醃製海膽，還發現某種海藻能代替食鹽。劉二愣子負責照看火堆，漸漸能拄著柺杖行走。
但老人最用心的，是訓練曹大林讀潮汐。他們每天在礁石刻痕記錄水位，一個月後，曹大林已能通過觀察月亮預測潮汛。
山看年輪，海看潮信。曹德海在《航海日誌》上畫下潮汐表，都是老天爺的日曆。
滿月夜，老人帶曹大林潛入珊瑚叢。手電光照處，成千上萬條彩色魚兒正在產卵。記住這景象，曹德海的聲音透過潛水模糊傳來，往後捕魚要避開這時候。
那夜曹大林夢見自己變成魚，在祖父守護的礁石間嬉戲。醒來時，發現父親正往礁石縫裏移植珊瑚枝。
做什麼？
給守山留片獵場。潮水漫過老人腳踝，等他長大，還能在這兒趕海。
朝陽躍出海麵時，整片礁盤金光燦爛。曹德海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裏，獵刀在晨曦中閃閃發光——像山神臨時兼任了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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