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清晨,海麵平靜得反常。曹大林在檢修柴油機時,發現機油裡混進了水珠。他皺眉擦凈油尺,抬頭看見父親站在院牆上,正舉著個古樸的羅盤測風向。
爹,看啥呢?
曹德海眉頭緊鎖:雀鳥低飛蛇過道,螞蟻搬家山戴帽——這是要變天。
老人說的山戴帽,是指遠海方向堆積著罕見的帽狀雲。那雲團厚重如棉,邊緣卻透著詭異的橘紅色。
早飯時,陳老大端著粥碗蹲在門檻上,憂心忡忡地望著海平線:老輩人講,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今早這霞光凶得很。
收音機裡傳來斷續的天氣預報:沿海地區...請注意...熱帶低壓...雜音淹沒了關鍵資訊。劉二愣子煩躁地拍打收音機,被曹德海製止:別費勁了,看海。
果然,午後的海麵開始泛起白頭浪。浪花不大,卻來得毫無規律,像有雙無形的手在胡亂攪動海水。正在晾曬海帶的春桃突然了一聲——晾繩上的海帶全部朝內陸方向捲曲。
風向變了。曹德海抓起把沙子揚向空中,沙粒不是被吹散,而是垂直落下,氣壓在降。
鐵蛋氣喘籲籲地從碼頭跑來:陳爺爺讓所有船進避風港!
整個漁村頓時忙碌起來。曹大林和劉二愣子加固遼漁114號的纜繩,在船頭船尾各多加三個錨。曹德海則帶著婦女們收拾院裏的物什,連珊瑚假山都用油布罩了起來。
老支書敲著銅鑼沿村示警:固定屋頂!儲備淡水!趙婆婆把院裏的老母雞全趕進地窖,鐵蛋娘忙著用米缸囤積井水。
李老漢最是鎮定。老鹽工在鹽田四周挖好排水溝,又把曬鹽的葦席全部捲起藏好。三十八年那場颱風,他眯著眼回憶,海水倒灌,鹽田三年沒緩過勁。
傍晚時分,第一批海鳥驚慌地掠過村莊。不是往常的遷徙隊伍,而是各種海鳥混作一團,連天敵都並肩飛行。有隻信天翁撞在曹家院牆上,曹德海小心地把它捧起,發現鳥喙上掛著深海水草。
是從遠海逃來的。老人神色凝重。
夜幕降臨前,最後的異象出現了。海水開始退潮,速度之快令人心驚。不到半小時,平日需要走十分鐘才能觸及的礁石群全部裸露,擱淺的貝類在月光下徒勞地開合。
快!搶收養殖筏!陳老大突然驚醒,海水退這麼遠,回來時就是海嘯!
曹大林立即組織青壯年出海。臨行前,曹德海把獵刀塞進兒子腰帶:帶著。山裏的規矩,寶刀辟邪。
遼漁114號在詭異的海麵上疾馳。平時需要繞行的暗礁全部暴露,像怪獸的獠牙。養殖區一片狼藉,海帶養殖筏相互纏繞,扇貝籠堆疊如山。
隻能保最重要的!陳老大吼著指揮。
眾人拚命搶收即將上市的海參筏。劉二愣子被鋼絲劃破手掌,鮮血染紅纜繩。鐵蛋在搬運時滑倒,一筐海參翻進海裡,少年急得直捶甲板。
返航時,西南天際已現出閃電。不是常見的枝狀閃電,而是連綿不斷的片狀閃光,把整個海麵照得青白。曹德海站在碼頭最高處,舉著煤油燈為他們導航。
最後一筐海參搬上岸時,雨點開始砸落。不是淅瀝小雨,而是密集的冰雹混著雨水。雞蛋大的冰雹砸在船板上砰砰作響,曹大林用身體護住發動機。
當遼漁114號終於繫牢最後一根纜繩,海天相接處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不是雷聲,是潮水回來了。
上山!老支書嘶啞地呼喊。
曹德海卻逆著人流跑向鹽田。老人瘋狂地挖開排水渠,在第一個巨浪撲來時,剛好掘通最後一段淤泥。
那一夜,漁村在狂風暴雨中顫抖。曹家新宅的屋頂被掀翻一角,珊瑚假山上的油布撕成碎片。但最讓人後怕的是——如果晚回來半小時,搶收隊就會遇上十二級風圈。
天矇矇亮時,風雨稍歇。曹大林推開歪斜的木門,看見父親癱坐在院牆下,懷裏緊緊抱著那個羅盤。老人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羅盤指標卻穩穩指著正北。
爹...
曹德海抬起渾濁的眼睛:守住了...鹽田守住了...
遠處海麵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船板。但避風港裡的漁船都完好無損,李老漢的鹽田也隻進了薄薄一層海水。
三天後,人們在最高的礁石上發現個奇蹟:那隻信天翁還活著,正梳理被風雨摧殘的羽毛。它腳上綁著的布條,是曹德海從衣襟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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