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魚器的綠光在螢幕上跳動，像夏夜的螢火蟲。曹大林正學著辨認魚群訊號，忽然聽見院外傳來爭執聲。推開木窗，看見父親和老鹽工李老漢站在珊瑚假山前，一個攥著獵刀，一個舉著鹽耙，像兩隻對峙的老山羊。
李叔，這是咋了？曹大林趕緊出門勸解。
李老漢氣得鬍子直抖：你爹要把珊瑚山拆了！說擋了他看海！
曹德海黑著臉：我半夜起來，看見這玩意兒發光，瘮人！
曹大林這才知道，父親連續幾晚都看見珊瑚假山發出幽藍的光。老人認定是邪祟，非要拆了這。
那是夜光藻！李老漢跺腳，附著在珊瑚上，說明咱這兒海水乾淨！
好說歹說把李老漢勸走，曹德海仍耿耿於懷。老人整天蹲在假山前研究，甚至偷偷撒了把硃砂。結果第二天，假山上的海藻全枯死了。
造孽啊！李老漢看見枯死的海藻，老淚縱橫，這可是能治大脖子病的寶貝！
為賠罪，曹大林帶著父親去幫李老漢修鹽田。那是片荒廢多年的老鹽場，圍堰塌了大半，滷水池裏長滿蘆葦。
這鹽田比我爺爺歲數都大。李老漢撫摸著斑駁的石碑，偽滿時期，小鬼子逼著咱祖輩在這曬鹽...
修復工作比想像中艱難。曹德海負責清理排水溝，老人用獵刀砍斷盤根錯節的蘆葦根，手法竟比年輕人還利索。劉二愣子被安排去扛石料，肩膀磨出血泡也不敢吭聲。
最麻煩是修補圍堰。李老漢堅持要用古法，把糯米漿混進三合土。曹大林在灶前熬了整宿糯米粥，春桃不停地添柴，小守山在搖籃裡聞著米香睡得格外香甜。
砌堰時，李老漢唱起古老的《曬鹽歌》：
五月天，曬鹽天
頭頂日頭腳踩鹽
一擔滷水千滴汗
換來鹹鹽換不來錢...
歌聲蒼涼，像海風穿過破敗的鹽垛。曹德海默默聽著，砌石的動作慢了下來。
三天後鹽田修復，正好趕上大潮。引入海水的儀式上，李老漢把第一瓢滷水遞給曹德海：老哥，您來。
曹德海鄭重接過水瓢，緩緩將滷水倒入曬池。渾濁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金光，慢慢滲進龜裂的池底。
成了！李老漢激動得聲音發顫，鹽田又活了！
曬鹽需要耐心。曹大林每天帶著父親來鹽田，看滷水如何在大陽下慢慢結晶。第七天清晨，鹽池邊緣終於出現雪白的鹽花。
快看！劉二愣子指著鹽池驚呼。
朝陽下，整個鹽田鋪滿晶瑩的鹽晶，像落了層新雪。更神奇的是，鹽堆間竟也閃著幽藍的微光——是夜光藻在滷水裏重生了。
李老漢捧起把鹽晶，淚水滴在鹽上融出小坑：六十三年了...俺家的鹽田又出鹽了...
曹德海悄悄抓了把鹽裝進口袋。當晚做飯時，老人執意要用這鹽。炒出的青菜帶著特殊的鮮味，連挑食的小守山都多吃了半碗飯。
後來曹大林才從老支書那兒聽說，李老漢的獨子當年因私販鹽被日本人殺害，屍體就埋在鹽田旁。從此鹽田荒廢，直到今天。
自那以後，曹德海再沒提拆珊瑚假山的事。反而經常去鹽田幫忙，還讓曹大林從山裏寄來些特殊草藥，說是能提高出鹽率。
有天深夜，曹大林看見父親獨自坐在鹽田邊。月光下的鹽堆像座小雪山，老人抓了把鹽撒向大海，嘴裏念念有詞。
爹，祭奠誰呢？
曹德海望著海麵：祭那些再也沒嘗到家鄉鹽味的人。
潮聲嗚咽，像無數亡魂在回應。
鹽田復產後，李老漢把第一茬鹽分給全村。用這鹽醃的鹹菜特別爽脆，煮的海鮮格外鮮甜。更神奇的是，村裡幾個患粗脖子病的人，用這鹽做菜吃後竟漸漸好轉。
曹德海在航海日誌上畫了幅曬鹽圖。畫旁題著歪歪扭扭的字：山有礦，海有鹽，都是大地淚。
如今珊瑚假山和鹽田成了漁村兩景。假山夜放藍光，鹽田晝閃銀輝，像海神與山神在這片海灘握手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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