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林婉拒調任、決意留在草北屯的訊息,如同給這艘正在探索新航向的集體小船壓上了一塊最堅實的壓艙石。屯裏人心底的最後一絲不安和躁動徹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穩固的凝聚力和對未來的篤定。大家都知道,他們的領頭雁不會飛走,他將帶領著大家,在這條既守護傳統又開拓新路的征途上,繼續堅定地走下去。
而曹大林自己,在經歷了那次重大的人生抉擇後,心態也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他感覺自己肩上的責任更重了,但目光也變得更加長遠和沉靜。他清楚地認識到,草北屯的未來,不能隻繫於他一人身上。合作社的發展,山林的守護,這份事業需要後繼有人,需要將老一輩的經驗和新一代的活力結合起來,需要將那份對山林的敬畏和利用的智慧,係統地傳承下去。
於是,在處理好合作社的日常事務,穩定了參園、旅遊和“山海聯運”這幾條基本盤之後,曹大林開始有意識、有係統地將自己的狩獵經驗、對山林的認知以及管理合作社的心得,傳授給以秋菊、劉二愣子為代表的年輕一代。這不再是之前零散的、隨機的指點,而是更像一種莊重的“授藝”。
傳授的地點,不拘一格。有時在合作社的院子裏,藉著打磨獵槍、整理套索的機會講解;有時在巡山的路上,隨時指著某種植物、某處足跡現場教學;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夜晚,大家圍坐在合作社那間點著嘎斯燈的辦公室裡,聽曹大林係統地梳理和講解。
“狩獵,頭一條,不是槍法有多準,膽子有多大,”曹大林的聲音在燈光下顯得沉穩而清晰,“是心要靜,眼要毒,耳朵要靈,鼻子要好使。你得先學會和這片山打交道,讀懂它給你的訊號。”
他拿起一塊隨處可見的石頭,又抓起一把黑土:“看這石頭上的苔蘚,看這土的濕度、顏色,就能知道這地方的朝向、陰晴,甚至底下有沒有水脈。這些都是山告訴你的。”
他又讓秋菊蒙上眼睛,去嗅幾種不同的草藥和泥土:“記住這個味,這是蛇倒退,附近可能有蛇窩;記住這個味,這是腐葉下的瘴氣,聞到了就得趕緊離開。”
他特別注重傳授“規矩”。
“春不打母,秋不打幼,這是老祖宗用血換來的教訓,為的是不絕種。”
“遇到帶崽的母獸,除非它主動攻擊,否則能避則避,傷了母獸,一窩崽都活不成,那是造孽。”
“打圍不追絕,見好就收。你把一個山頭的野物打光了,明年吃啥?後年吃啥?”
“進了山,你就是客。砍樹要留苗,喝水不汙源,走了要把火滅透。這是對山神爺的尊敬。”
這些規矩,在曹大林看來,比任何狩獵技巧都更加重要。這是草北屯人世世代代與山林達成的默契和契約,是確保能夠“靠山吃山”而山不禿、水不涸的根本保障。劉二愣子起初對這些“老古板”的規矩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束手束腳,但在曹大林反覆強調和例項講解下,也漸漸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除了知識和規矩,曹大林更注重培養年輕一代的“心性”。
他帶著他們,在月光下走進黑漆漆的老林子,鍛煉膽量和方向感。
他設定各種突發情況的模擬,考驗他們的應變能力和團隊協作。
他甚至會故意在一些細節上設定陷阱,看他們是否足夠細心和謹慎。
“狩獵的技能可以慢慢練,”曹大林經常說,“但對山的敬畏之心,一刻也不能丟。丟了這份心,手藝再好,也成不了真正的趕山人,隻能是山裏的強盜。”
在所有的傳授內容中,“抬參”的古禮,被曹大林視為重中之重,是狩獵文化中最具儀式感和精神內涵的部分。這不僅是因為人蔘的經濟價值,更因為“抬參”過程所蘊含的對自然的敬畏、對生命的尊重以及那種近乎神聖的專註。
這一天的傳授,曹大林選擇了一個極具深意的地方——他帶著秋菊、劉二愣子等幾個核心的年輕弟子,再次來到了當年他和劉二愣子遇險、發現那株老參並放走猞猁的地方。
幾年過去,這裏的景物似乎並無太大變化。岩石依舊嶙峋,灌木依舊茂密,隻是那株曾經守護參苗的“鐵樹皮”蝮蛇早已不見蹤影。然而,當曹大林撥開一叢茂盛的蕨類植物時,眾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株老參依然還在!經歷了數年的風霜雨雪,它似乎更加蒼勁,蘆碗密佈,參葉碧綠,頂著的紅榔頭果如同瑪瑙般鮮艷奪目,在林間斑駁的光線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而在它的旁邊,赫然新生出了兩株略小但長勢良好的參苗,三株參依偎在一起,彷彿一個和諧的家族。
“看,”曹大林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激動,“這就是‘留種養山’!當年咱們沒有貪心把它抬走,它就用新的生命回報了這片山!這就是山神爺的道理!”
他並沒有急於動手,而是示意年輕人們安靜下來。他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神情變得異常莊重。然後,他取出一卷帶來的紅絲線,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係在那株老參的參稈上。
“這叫係‘快當繩’,”他低聲解釋,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精靈,“不是怕它跑了,是告訴它,咱們來了,是客人,不是強盜,讓它‘分分神’,咱們好乾活。”
接著,他拿出那套傳承自趙把頭的、被摩挲得油光鋥亮的鹿骨釺子、竹籤等工具,卻沒有立刻使用。他示意秋菊、劉二愣子等人,和他一起,朝著那株老參,躬身行了一個古樸的禮。
“這不是迷信,”曹大林直起身,看著年輕人們有些困惑的眼神,鄭重地說道,“這是敬畏!是對天地造化、對自然生命的敬畏!你心裏有了這份敬,手下才會有準,才知道什麼該取,什麼該留。沒有這份心,你就算把參王挖出來,也接不住那份福分。”
就在他準備開始示範如何下釺,如何一點點剔除泥土,不傷及任何一根細如髮絲的參須時,旁邊的灌木叢又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所有人的動作都頓住了,警惕地望過去。
隻見一條通體翠綠、隻有手指粗細的小蛇,從灌木叢中緩緩遊了出來。它不像當年的“鐵樹皮”那樣充滿攻擊性,反而顯得十分從容。它遊到那株老參旁邊,抬起小小的三角形頭顱,看了看曹大林他們,又看了看那株繫著紅繩的老參,然後,它竟然繞著老參緩緩遊動了一圈,彷彿在巡視,又彷彿在確認著什麼。最後,它抬起頭,朝著曹大林的方向,微微點了點,然後便悄無聲息地再次沒入了灌木叢中,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性。
年輕人們都看得呆住了。
劉二愣子嚥了口唾沫:“曹哥,這……這又是啥講究?”
秋菊眼中則閃爍著驚奇和感悟的光芒。
曹大林看著小蛇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了欣慰而複雜的笑容。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這不是講究。這或許是這片山林,用它的方式在告訴我們……它認得我們,它記得我們當年的選擇。”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們:“看到了嗎?你真心敬重這片山,守護這片山,山裏的生靈,是能感受到的。它們或許不會說話,但它們會用它們的方式,給你回應。這,就是傳承的意義——不僅僅是學會手藝,更是接過這份與山林相處、對話的資格和責任。”
他沒有再去動那株老參,甚至連紅繩都解了下來。
“今天,不抬參。”曹大林將工具仔細收好,“這株參,還有它的孩子,就讓它們繼續在這裏生長吧。咱們今天要學的,已經學到了——最珍貴的,不是挖出來的那根參,而是留在這山裏的那份‘心’和那份‘緣’。”
他帶著年輕人們,再次向那幾株人蔘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悄然後退,離開了這個地方。
回屯的路上,夕陽如火。年輕人們都沉默著,顯然還沉浸在剛才那神奇的一幕和曹大林的話語所帶來的震撼與思考中。
曹大林知道,技藝的傳承容易,但這份對山林敬畏之心、這份守護之責的傳承,任重而道遠。但他相信,隻要種子已經播下,隻要方向是對的,總有一天,會在這些年輕一代的心中,生根發芽,長成支撐起草北屯未來的、鬱鬱蔥蔥的森林。而他,願意做那個最初的播種者和守護者。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