醞釀了數日的冬圍,在一個月暗星稀、朔風暫歇的淩晨,悄然拉開了序幕。草北屯還在沉睡,隻有合作社院裏亮著幾盞昏黃的馬燈,映照著獵手們沉默而堅毅的臉龐。嗬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而不散,與馬燈昏黃的光暈交織,營造出一種大戰將至的肅穆氛圍。
曹大林站在院子中央,最後一遍清點人數,檢查裝備。二十多名獵手,按照事先的分工,分成三隊。老炮手吳炮帶著五名槍法最準的隊員,負責佔據製高點進行遠端狙殺;曹德海帶領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和一部分年輕後生,攜帶大量絆索、踩夾和火藥,負責在西溝外圍預設的“口袋陣”底部和側翼佈防,封堵野獸退路;曹大林自己,則率領劉二愣子、秋菊等機動力量,作為驅趕和策應的主力,他們將利用滑雪板,在雪原上快速機動,將獵物驅趕進預設的伏擊圈。
“傢夥都帶齊了?乾糧、水、火藥、備用的撞針和彈簧?”曹大林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齊了!”眾人低聲應和。
“對講機再試一次。”曹大林拿起那台林場贊助的、笨重的老式對講機。這東西在深山老林裡訊號時好時壞,但總比靠吼強。
“一號位收到。”吳炮沉穩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出,帶著細微的電流雜音。
“二號位收到。”曹德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三號位正常。”劉二愣子擺弄著自己手裏的那一台,顯得有些興奮。
曹大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規矩再說一遍:聽號令行事,不許擅自開槍,不許貪功冒進,更不許見血就紅眼往前沖!咱們是打獵,不是拚命!都給我全須全尾地回來!出發!”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簡短的命令和堅定的眼神交換。獵手們如同暗夜中出擊的豹群,悄無聲息地沒入屯外無邊的黑暗與雪原之中。
曹大林這一隊,人手一副滑雪板。在積雪覆蓋的山林間,這是最有效率的機動工具。秋菊雖然是第一次參與這種大規模圍獵,但她的滑雪技巧竟然出乎意料的好,身姿輕盈,在雪地上滑行如同林間靈巧的紫貂,緊緊跟在曹大林身後。劉二愣子則顯得有些笨拙,時不時需要藉助雪杖穩住身形,但他力氣足,倒也能跟上隊伍。
他們沿著預先規劃好的路線,繞過狼群可能警覺的區域,向預定驅趕的起始位置迂迴。天光微亮時,他們抵達了位於狼群活動區域上風口的一處高地。從這裏望下去,下方那片覆蓋著皚皚白雪的山穀和稀疏的林地,就是狼群昨夜被觀察到活動的核心區域。
此刻,山穀裡靜悄悄的,隻有風掠過雪原發出的嗚嗚聲。眾人匍匐在雪窩子裏,用白布鬥篷將自己偽裝起來,一動不動,等待著最佳時機的到來。寒冷如同無孔的針,一點點刺穿著厚厚的棉衣和皮襖,考驗著每個人的意誌力。
曹大林舉著望遠鏡,耐心地搜尋著。終於,在朝陽即將躍出地平線的那一刻,他在山穀深處一片白樺林的邊緣,捕捉到了幾個移動的小黑點。鏡頭拉近,是狼!七八條狼正散開在雪地上,低頭嗅著,似乎在尋找昨夜埋藏在雪下的食物殘骸。它們顯得很警惕,不時抬頭四處張望。
“發現目標,數量七八,在林緣活動。”曹大林壓低聲音,通過對講機向各隊通報情況。
“一號位看到,已鎖定。”吳炮回應。
“二號位準備就緒。”曹德海的聲音傳來。
按照計劃,曹大林他們需要等待狼群大部分成員出現,並進入相對開闊、利於驅趕的地帶後,再開始行動。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山穀裡的狼漸漸多了起來,最終聚集了大約二十多頭,它們互相嗅聞、嬉戲,偶爾為了一點食物殘渣發生短暫的齜牙低吼。狼群的中心,是一條體型格外碩大、毛色青灰、眼神異常兇狠的頭狼,它蹲坐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冷漠地注視著它的族群。
“就是現在!”曹大林看到狼群大部分已經進入預定區域,果斷下令,“三隊,行動!注意保持距離,製造聲勢,把它們往‘口袋陣’裡趕!”
劉二愣子第一個興奮地跳了起來,端起他那桿“健衛-8”,對著天空就想放一槍壯聲勢。
“別開槍!”曹大林一把按住他的槍管,低喝道,“用聲音和火光!開槍就暴露我們的具體位置和人數了!”
劉二愣子悻悻地收起槍。隊員們紛紛拿出準備好的工具——有的用力敲擊隨身攜帶的銅鑼和鐵皮桶,發出巨大而嘈雜的哐哐聲;有的點燃了浸了煤油的火把,雖然是在白天,但那跳動的火焰對野獸依然有強烈的威懾力;還有的吹響了尖銳的哨子。
剎那間,原本寂靜的山穀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浪和火光打破!正準備散開覓食的狼群被這來自側後方的襲擊驚得炸了窩,狼群一陣騷動,驚慌地朝著與聲響來源相反的方向——也就是曹德海和吳炮他們設伏的“口袋陣”方向逃竄。
“追!保持壓力,但別靠太近!”曹大林一馬當先,踩著滑雪板,沿著山穀的側翼滑行,其他隊員緊隨其後,繼續敲鑼打鼓,揮舞火把,給狼群施加持續的心理壓力。
計劃起初進行得非常順利。狼群在頭狼的帶領下,果然朝著預設的伏擊圈奔逃。對講機裡不斷傳來各位置的報告:
“狼群進入一號伏擊區!”
“側翼絆索佈置完畢!”
“二號位看到它們了,跑得很快!”
然而,那條青灰色的頭狼確實極其狡猾。當狼群被驅趕到靠近“口袋陣”入口,一處相對狹窄的穀地時,頭狼突然停了下來,它沒有立刻衝進去,而是警惕地打量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雪原。它仰頭嗅著空氣,似乎察覺到了陌生的人氣和火藥味。
“它停下了!”秋菊眼尖,立刻報告。
對講機裡傳來吳炮焦急的聲音:“目標停滯在伏擊圈外,是否開火?”
曹大林心中也是一緊,如果頭狼此時帶領狼群轉向,從其他方向突圍,整個計劃就可能前功盡棄。
“不要開火!繼續驅趕,施加壓力!”曹大林命令道,同時加快滑行速度,試圖從側後方給狼群製造更大的恐慌。
頭狼猶豫了片刻,狼群在它身後焦躁不安地徘徊。它看了看身後越來越近的驅趕隊伍,又看了看前方寂靜的穀地,最終發出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嗥叫,竟然不是命令狼群進入伏擊圈,而是試圖帶領狼群轉向,沿著穀地的邊緣,向著一處植被茂密、不利於埋伏的山坡突圍!
“不好!它要跑!”劉二愣子急得大叫。
如果讓狼群衝上那個山坡,憑藉複雜的地形和茂密的灌木叢,獵手們就很難再有效圍殲它們了。
“攔住它們!”曹大林當機立斷,改變策略,“一號位,朝它們前方五十米開槍警告,逼迫它們轉向!三隊,跟我上,堵住那個山坡!”
砰!砰!
吳炮那邊的槍響了,子彈打在狼群前方的雪地上,濺起一片雪霧。受驚的狼群速度一滯,出現了片刻的混亂。
而曹大林已經帶著劉二愣子、秋菊等人,以最快的速度滑向那個山坡的底部,試圖搶在狼群前麵建立防線。
情況瞬間變得危急。他們人數少,麵對的是二十多頭被逼急了的餓狼。如果狼群不顧一切地衝過來,他們這幾個人很難正麵抵擋。
“愣子,你的‘電狗子’!”曹大林喊道。
劉二愣子手忙腳亂地放下揹包,拿出那個纏滿電線、裝著喇叭和電瓶的鐵疙瘩,猛地按下開關!
“嗷——嗚——!!!”
一陣極其逼真、卻又帶著電流雜音的恐怖狼嚎,陡然從喇叭裡爆發出來,聲音巨大,在山穀間回蕩!這聲音不僅讓衝過來的狼群猛地一愣,連曹大林他們都嚇了一跳。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聲音似乎刺激到了狼群的頭狼。它停止轉向,幽綠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拿著“電狗子”的劉二愣子,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它似乎認為這個能發出如此怪異“狼嚎”的東西,是某種巨大的挑釁和威脅。
頭狼長嗥一聲,不再試圖轉向山坡,而是帶著被激怒的狼群,朝著曹大林他們這個小隊,發起了兇猛的衝擊!它要把這個挑釁者撕碎!
“操!沖咱們來了!”劉二愣子看著如同潮水般湧來的狼群,臉都白了,手裏的“電狗子”都忘了關,還在那裏“嗷嗚”亂叫。
“穩住!組成防線!”曹大林臨危不亂,迅速佔據一塊岩石作為掩體,舉起了老套筒,“瞄準了打!打沖在前麵的!”
秋菊也迅速找好位置,舉起了分配給她的那桿小口徑步槍,雖然臉色有些發白,但握槍的手卻很穩。其他隊員也紛紛依託樹木和雪堆,舉槍瞄準。
狼群的速度極快,如同一道道灰色的閃電,在雪地上飛馳,齜出的獠牙在雪光映照下閃著寒光。那股野獸特有的腥臊氣和狂暴的殺氣,撲麵而來!
“打!”
曹大林一聲令下,率先扣動扳機!
砰!
老套筒發出沉悶的怒吼,沖在最前麵的一條健狼應聲倒地,在雪地上濺開一團刺目的血紅。
幾乎同時,其他獵手的槍也響了!砰砰砰!炒豆般的槍聲瞬間打破了山穀的寂靜。
秋菊屏住呼吸,瞄準一條從側翼撲來的狼,扣動扳機。小口徑步槍聲音清脆,那條狼踉蹌了一下,但沒有立刻倒下,反而更加兇猛地撲來。旁邊的老獵手補了一槍,才將其擊斃。
劉二愣子也回過神來,關掉那該死的“電狗子”,端起“健衛-8”連連射擊。他槍法不錯,在這種近距離上,幾乎彈無虛發,連續撂倒了兩條狼。
然而狼群數量太多,而且極其悍勇,同伴的死亡並沒有讓它們退縮,反而激起了凶性,更加瘋狂地撲擊獵手們的防線。子彈呼嘯,狼嚎淒厲,雪沫混合著血點四處飛濺,戰況瞬間白熱化。
曹大林目光冷靜,如同冰冷的磐石,他主要瞄準那條沖在最前麵、異常顯眼的青灰色頭狼。但那頭狼極其狡猾,不斷利用狼群作為掩護,在雪地上zigzag跑動,躲避著子彈。
一條狼突破了火力網,猛地撲向正在換彈的劉二愣子!劉二愣子來不及反應,眼看就要被撲倒!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曹大林來不及調轉槍口,直接一個箭步上前,掄起老套筒沉重的槍托,如同揮動一根鐵棍,狠狠地砸在了那條狼的腰眼上!
“嗚嗷——”一聲淒厲的慘嚎,那條狼被砸得橫飛出去,腰椎顯然已經斷了,在雪地上掙紮著再也站不起來。狩獵隊的老人都知道,“銅頭鐵骨豆腐腰”,狼的腰部是極其脆弱的。
“謝……謝謝曹哥!”劉二愣子驚出一身冷汗。
“少廢話!注意警戒!”曹大林低吼一聲,迅速重新裝彈。
就在這時,那條青灰色頭狼,似乎認定曹大林是最大的威脅,它利用幾條狼同時從正麵佯攻的掩護,突然從一個雪堆後竄出,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直撲曹大林的側後方!速度快得驚人!
“曹大哥小心!”一直密切關注戰場、槍法精準點射支援的秋菊,第一個發現了頭狼的偷襲,她失聲驚呼,同時下意識地調轉槍口。
但頭狼的速度太快,而且角度刁鑽!
曹大林也察覺到了來自側後方的致命威脅,他猛地轉身,頭狼那張開的、滴著涎液的血盆大口和森白的獠牙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聞到那撲麵而來的腥臭熱氣!
來不及完全閃避,也來不及舉槍瞄準!曹大林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剛剛裝填好、還沒來得及舉起的老套筒,當成一支短矛,用盡全身力氣,朝著撲來的狼口猛地捅了過去!
噗嗤!
堅硬的鋼製槍管,在巨大的衝擊力下,竟然硬生生地捅進了頭狼大張的嘴裏,直貫咽喉深處!
“嗷——呃!”頭狼發出一聲被扼住喉嚨般的、怪異而痛苦的嘶吼,撲擊的勢頭戛然而止。它龐大的身軀因為慣性撞在曹大林身上,將他撞得踉蹌後退,差點摔倒,但他死死抓住槍身沒有鬆手。
頭狼的四肢在雪地上瘋狂地抓撓,鮮血順著槍管汩汩湧出,染紅了身下的白雪。它的眼睛死死瞪著曹大林,充滿了暴戾、痛苦和不甘,掙紮了幾下,終於癱軟下去,不再動彈。
頭狼的突然斃命,對狼群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剩餘的狼失去了指揮和主心骨,攻勢頓時瓦解,它們驚恐地嗥叫著,不再戀戰,四散奔逃。
“別讓它們跑了!追!”曹大林拔出深深插入狼口的槍管,顧不上擦拭濺到臉上的狼血,大聲命令道。
此刻,吳炮和曹德海帶領的隊伍也從預設陣地壓了過來,對潰散的狼群形成了合圍。槍聲、吶喊聲再次響起,隻不過這次是獵手們乘勝追擊的清剿。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小時便基本結束。雪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條狼的屍體,還有幾條受傷的狼蹣跚著逃入了密林深處,獵手們也沒有窮追不捨。清點戰果,共擊斃野狼十七頭,其中包括那條極其兇猛狡詐的青灰色頭狼,而獵手隊這邊,隻有兩人受了輕微的抓傷,可謂大獲全勝。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山穀。獵手們雖然疲憊,但臉上都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和興奮。劉二愣子踢了踢頭狼的屍體,心有餘悸又帶著得意:“媽的,這畜生真夠勁!最後還是死在曹哥手裏!”
秋菊默默地將小口徑步槍背好,走到曹大林身邊,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手帕:“曹大哥,你臉上……有血。”
曹大林接過手帕,擦了擦臉和槍管,看著雪地上狼群的屍體和斑斑血跡,又抬頭望瞭望湛藍的天空和遠處寂靜的群山,心中並沒有多少勝利的狂喜,反而有一種沉重的、與這片山林生死博弈後的疲憊與釋然。
“收拾戰場,把獵物捆好,準備下山。”他平靜地吩咐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狩獵,從來都不是一場輕鬆的遊戲。每一次與山中猛獸的較量,都是對勇氣、智慧和運氣的嚴峻考驗。而今天,草北屯的獵人們,再次證明瞭他們配得上這片雄渾而慷慨的山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