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曹大林就睜開了眼睛。
窗外,東方的天空才泛起魚肚白,草北屯還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生怕驚動睡在炕另一頭的劉二愣子。傻大個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口水印子。
曹大林穿好棉襖棉褲,從牆上取下56式半自動步槍,仔細檢查了一遍槍機和膛線。黑豹聽到動靜,從狗窩裏鑽出來,親熱地蹭著他的腿。
\"老夥計,今天還得靠你。\"曹大林揉了揉狗頭,從兜裡掏出一塊肉乾餵它。
灶房裏,李桂芝已經起來了,正在生火做飯。見兒子這麼早就要出門,老太太嘆了口氣:\"吃了飯再走,空著肚子哪有力氣打獵?\"
\"娘,我帶著乾糧。\"曹大林從鍋裡撈了兩個熱乎乎的玉米麵餅子揣進懷裏,\"今天得把那頭黑瞎子找出來。\"
曹德海也起來了,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老獵戶渾濁的眼睛裏閃著精光:\"兒啊,昨天那些痕跡,你怎麼看?\"
\"不對勁。\"曹大林壓低聲音,\"我懷疑有人故意放跑了那頭黑瞎子。\"
老獵戶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個小布包:\"拿著,硫磺粉。沼澤地裡用得上。\"
劉二愣子被叫醒時還迷迷糊糊的,但一聽說要去找黑瞎子,立刻精神了。傻大個三兩下穿好衣服,往彈匣裡壓了十發子彈。
\"大林哥,今天咱往哪兒找?\"劉二愣子一邊啃餅子一邊問。
曹大林展開一張手繪的地形圖,指著西北方向的一片區域:\"昨天我們發現黑瞎子的蹤跡在斷崖附近消失了。我懷疑它跳下去了,那片崖子下麵就是老沼澤。\"
\"沼澤?\"劉二愣子瞪大眼睛,\"這天氣還沒完全封凍呢!\"
\"所以才危險。\"曹大林收起地圖,\"走吧,趁著日頭好。\"
兩人一狗踩著滑雪板向深山進發。清晨的山林格外寂靜,隻有靴子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黑豹跑在前麵開路,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麵。
走了約莫兩個小時,他們來到了昨天發現黑瞎子蹤跡斷掉的地方——一處陡峭的斷崖。崖邊有幾棵歪脖子鬆樹,樹榦上沾著黑色的熊毛。
曹大林小心翼翼地靠近崖邊,探頭向下望去。崖高約二十米,下麵是一片開闊的沼澤地,此時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但還能看見冰麵下黑乎乎的泥水。
\"看那兒!\"劉二愣子突然指著崖壁上一處突出的岩石。
曹大林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岩石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血跡,還有幾道明顯的抓痕。黑豹也發現了,衝著崖下狂吠起來。
\"它跳下去了。\"曹大林眯起眼睛,\"受了那麼重的傷還敢跳,這畜生真是拚命。\"
劉二愣子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大林哥,咱咋下去?\"
曹大林環顧四周,發現崖壁東側有一段相對平緩的斜坡:\"從那邊繞下去。小心點,沼澤地這季節最危險。\"
兩人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下到崖底。沼澤地邊緣的冰層已經凍實了,但越往中心走,冰麵越薄,踩上去嘎吱作響。
黑豹突然豎起耳朵,衝著沼澤中央的一片蘆葦叢低吼。曹大林立刻示意劉二愣子停下,自己則蹲下身仔細觀察。
蘆葦叢邊緣的冰麵上,有幾個明顯的破洞,像是有什麼大型動物從那裏鑽進去過。冰洞周圍的蘆葦東倒西歪,上麵還掛著幾縷黑色的熊毛。
\"在裏麵。\"曹大林壓低聲音,\"這畜生真會找地方藏。\"
劉二愣子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大林哥,咱...咱咋辦?沼澤地可不好進啊。\"
曹大林沒說話,仔細觀察著地形。這片沼澤麵積不小,中心區域蘆葦叢生,冰層肯定更薄。黑瞎子選擇這裏養傷,顯然是知道人類不敢輕易進入。
\"先圍著沼澤找一圈。\"曹大林做出決定,\"看看有沒有其他出口。\"
兩人沿著沼澤邊緣慢慢搜尋。黑豹跑在前麵,時不時停下來嗅嗅地麵。走了約莫半小時,他們在沼澤西側發現了一串新鮮的腳印——正是那頭黑瞎子的,腳印裡還帶著血跡。
\"它出來過。\"曹大林蹲下身測量腳印的深度,\"看這出血量,傷得不輕。\"
正說著,黑豹突然狂吠起來,衝著沼澤中央的方向齜牙咧嘴。曹大林立刻端起槍,警惕地看向那個方向。
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是沉重的喘息聲。突然,蘆葦被撥開,一個碩大的黑色身影出現在五十米開外——正是那頭黑瞎子!
那畜生比上次見時更加狼狽,胸前的傷口已經化膿,左眼完全瞎了,渾身毛髮糾結在一起,散發著腐臭的氣味。但它依然凶性十足,一見人就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別動!\"曹大林厲聲喝道,\"慢慢後退!\"
黑瞎子沒有立即攻擊,而是站在蘆葦叢邊緣,用剩下的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們。它的前掌不停地拍打著冰麵,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大林哥,打不打?\"劉二愣子小聲問,手指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別急。\"曹大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熊,\"這冰麵撐不住咱們過去,它也過不來。\"
果然,黑瞎子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冰麵立刻發出不祥的碎裂聲。那畜生不得不退回蘆葦叢中,但依然不肯離去,就那麼與他們對峙著。
\"它在等天黑。\"曹大林突然明白了,\"這畜生聰明著呢,知道晚上冰會凍得更結實。\"
劉二愣子緊張地問:\"那咱咋辦?\"
曹大林沉思片刻,突然有了主意:\"二愣,你帶著黑豹守在這兒。我繞到對麵去,咱們兩麵夾擊。\"
\"太危險了!\"劉二愣子急得直搖頭,\"萬一冰裂了...\"
\"我有分寸。\"曹大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記住,別輕易開槍,等我訊號。\"
曹大林花了將近兩個小時才繞到沼澤對麵。這段路異常難走,有些地方不得不爬過倒木,有些地方則要涉過沒膝的積雪。等他終於到達預定位置時,太陽已經西斜,林子裏開始暗下來。
從這邊望去,可以清楚地看到黑瞎子還在蘆葦叢邊緣徘徊。那畜生似乎察覺到了危險,變得更加焦躁不安,時不時發出低沉的咆哮。
曹大林找了棵倒木做掩護,慢慢架起56式半自動。距離大約八十米,在這個光線條件下,即使是他也很難保證一槍斃命。
\"得引它出來...\"曹大林自言自語,從懷裏掏出老爹給的硫磺粉,撒了一些在麵前的雪地上。
就在這時,黑豹突然狂吠起來,聲音裡充滿警告。曹大林抬頭一看,隻見黑瞎子竟然開始試探著向劉二愣子那邊移動!冰麵在它的體重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居然沒有破裂。
\"不好!\"曹大林心頭一緊,立刻朝天開了一槍。
\"砰!\"
槍聲在山穀中回蕩,驚起一群烏鴉。黑瞎子被嚇了一跳,轉身看向槍聲傳來的方向。曹大林趁機又開了兩槍,子彈打在黑熊身邊的冰麵上,濺起一片冰碴。
那畜生被徹底激怒了,竟然調轉方向,朝曹大林這邊衝來!冰麵在它沉重的身軀下劇烈震動,裂紋像蜘蛛網一樣迅速蔓延。
\"來啊!\"曹大林穩穩地架著槍,瞄準了黑瞎子的胸口。
就在黑熊距離他還有三十米時,意外發生了——冰麵終於承受不住,\"哢嚓\"一聲裂開一個大口子!黑瞎子猝不及防,前半身一下子陷了進去,隻剩下後半身還在冰麵上拚命掙紮。
\"大林哥!\"遠處的劉二愣子急得大喊。
\"別過來!\"曹大林厲聲喝道,\"冰要塌了!\"
黑瞎子瘋狂地掙紮著,冰麵破裂的範圍越來越大。那畜生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凶光,隻剩下對死亡的恐懼。它試圖用前掌扒住冰緣,但每一次用力都讓裂縫擴充套件得更遠。
曹大林慢慢站起身,槍口始終對著黑熊的頭部。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隻需一槍就能結束這頭猛獸的生命。但不知為什麼,他的手指遲遲沒有扣下扳機。
\"大林哥!快打啊!\"劉二愣子在遠處焦急地喊道。
黑瞎子似乎知道自己命懸一線,竟然停止了掙紮,用那隻獨眼直勾勾地看著曹大林。它的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曹大林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了槍。
\"大林哥?\"劉二愣子不解地喊道。
\"讓它自生自滅吧。\"曹大林搖搖頭,\"這沼澤夠它受的。\"
兩人匯合後,劉二愣子還是忍不住問:\"為啥不打?它傷了好幾個人啊。\"
曹大林望著漸漸平靜下來的沼澤:\"它活不過今晚。傷口感染加上冰水浸泡,神仙也救不了。\"他轉身拍了拍傻大個的肩膀,\"走吧,天快黑了。\"
回程的路上,兩人都沉默不語。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安靜地跟在後麵。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裏開始響起夜行動物的聲音。
\"大林哥,\"劉二愣子突然打破沉默,\"你是不是想起上輩子的事了?\"
曹大林腳步一頓:\"怎麼這麼問?\"
\"就是覺得...你今天看那黑瞎子的眼神不太對...\"傻大個撓撓頭,\"像是有啥心事。\"
曹大林沒有回答,隻是加快了腳步。上輩子他確實也曾像那頭黑瞎子一樣,陷入絕境卻無人施以援手。那種絕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回到草北屯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遠遠地就看見自家院子裏亮著燈,炊煙裊裊升起。小妹曹曉雲站在院門口張望,見他們回來,立刻飛奔過來。
\"哥!你們可算回來了!\"小丫頭一把抱住曹大林的胳膊,\"爹孃都等急了!\"
屋裏,李桂芝正在灶台前忙碌,鐵鍋裡燉著酸菜白肉,香氣四溢。曹德海蹲在炕沿上抽旱煙,見兒子回來,抬頭問道:\"解決了?\"
曹大林搖搖頭,把今天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當聽到黑瞎子陷進沼澤時,老獵戶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做得對。\"曹德海吐了個煙圈,\"沼澤地這季節就是閻王殿,進去了就別想出來。\"
晚飯很豐盛,除了酸菜白肉,還有李桂芝拿手的土豆餅。但曹大林吃得心不在焉,腦子裏全是那頭黑瞎子最後的眼神。
\"哥,\"小妹夾了塊肉給他,\"你今天咋不說話?\"
曹大林回過神,笑了笑:\"沒啥,就是累了。\"
夜深了,曹大林躺在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久久不能入睡。那頭黑瞎子的命運,似乎與他上輩子的經歷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共鳴。
他輕輕起身,從箱底摸出那個小本子,藉著月光寫道:
\"1983年11月10日,重生第28天。今天看著那頭黑瞎子陷入沼澤,竟然下不去手。
上輩子我也曾像它一樣陷入絕境,卻無人相助。
這輩子,我要活得明白,死得痛快......\"
寫完合上本子,他望向窗外的星空。
明天,還得去趟林場,把這事做個了結。
那頭黑瞎子無論生死,都得給伐木工人們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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