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霧中的解放路像浸了水的舊照片,灰濛濛的色調裡偶爾跳出幾抹鮮紅——那是早起的小販推著掛滿氣球的三輪車。
陳誌遠站在“紅星百貨“的招牌下,手指拂過門框上未乾的油漆,在指尖留下一道猩紅痕跡。
這顏色讓他想起林美玲昨天被灌木刮破的絲襪,也想起前世第一家倒閉的店鋪。
“陳總,貨架到了!
“蘇曉梅的聲音穿透薄霧傳來。
少女今天換了件的確良襯衫,袖口捲到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
她身後跟著三個穿工裝的青年,正哼哧哼哧地抬著鐵製貨架。
最年輕的那個時不時偷瞄蘇曉梅的背影——陳誌遠認出這是縣中學李校長的兒子,去年“雛鷹計劃“的第一批學員。
“按設計圖擺。
“陳誌遠掏出楚明月畫的動線圖,“食品櫃離收銀台三米五,日化櫃靠北窗。
“工人們忙碌起來,鐵架碰撞聲驚飛了電線上的麻雀。
蘇曉梅湊近時身上帶著花露水的氣息,混著賬本紙張的油墨味:“信用社剛送來點鈔機,要簽收單。
“她遞來的單據上還粘著根長髮,陳誌遠突然想起前世林美玲也愛這樣不經意留下痕跡。
少女見他盯著單據出神,慌忙要摘掉那根髮絲,卻被他先一步接過鋼筆簽了字。
“縣商業局的王科長十點來。
“蘇曉梅翻開筆記本,最新一頁密密麻麻記著待辦事項,“說要帶糖菸酒公司的人看咱們的辣醬專櫃。
“陳誌遠望向馬路對麵。
國營百貨的灰色小樓前,幾個穿深藍製服的售貨員正打著哈欠拉開鐵柵欄。
領頭的老劉朝這邊張望,手裡攥著的搪瓷缸冒出熱氣——前世正是這個老劉舉報他“投機倒把“,讓第一家店三天就關了門。
“把試吃台擺門口。
“陳誌遠從紙箱取出玻璃罐,“用這批新包裝。
“蘇曉梅熟練地擰開瓶蓋,辣香瞬間驅散了晨霧的潮濕。
新標簽上印著青龍山泉的背景,右下角不起眼處藏著個小小月亮標記——楚明月堅持要留的設計師簽名。
少女舀出半勺辣醬抹在油紙上,突然“咦“了一聲:“比廠裡嘗的還香?
““秦醫生調的窖藏配方。
“陳誌遠指向瓶底的生產批號,“c類代表陳化三個月。
“店門口突然傳來刹車聲。
張建軍從邊三輪摩托跳下來,軍綠色工裝沾滿機油斑點。
工程師手裡攥著個鐵疙瘩,獻寶似的舉到陳誌遠麵前:“趕出來了!
全縣第一台電子秤!
“這坨由摩托車零件改裝的裝置閃著冷光,秤盤是用報廢油箱切割的。
蘇曉梅好奇地按了下按鍵,紅色數碼管立刻跳出“000“,驚得她縮回手:“真能顯示小數?
““精確到克!
“張建軍用改錐調整著背麵的電路板,“就是耗電大,得配個電瓶。
“陳誌遠摩挲著秤體上手工雕刻的“誌遠“二字,想起前世花大價錢進口的電子秤被趙明輝動了手腳的往事。
此刻這個粗糙卻堅實的發明,比任何進口裝置都讓他安心。
開業準備被突如其來的廣播聲打斷。
縣廣播站的喇叭開始播放晨間新聞,女播音員字正腔圓地念道:“我縣鄉鎮企業代表陳誌遠同誌,在廣交會上“張建軍衝陳誌遠擠眼睛,蘇曉梅則紅著臉低頭整理貨架。
廣播裡提到的“商業間諜案“已經傳回縣城,但隱去了林美玲的姓名——這是周雅特意囑咐的,留足趙明輝想象的空間。
“陳總!
“楚明月的聲音從街角傳來。
設計師今天騎了輛鳳凰二六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藤條箱。
她跳下車時,馬尾辮梢的水珠甩出一道弧線——顯然剛洗過頭髮就趕來了。
藤條箱裡躺著二十個造型奇特的玻璃瓶。
楚明月舉起一個對著朝陽,瓶身頓時流光溢彩:“華僑商店的廢品,我重新切割的。
“她將瓶子倒扣在櫃檯上,“當展示瓶怎麼樣?
“陽光透過波浪形的玻璃,在水泥地麵投下粼粼光斑。
陳誌遠想起前世那些昂貴的水晶陳列器皿,此刻這些廢料改造的藝術品反而更顯靈動。
蘇曉梅小心地捧起一個,指尖描摹著瓶口曲線:“像山泉的形狀““本來就是礦泉水瓶改的。
“楚明月突然從包裡抽出捲圖紙,“對了,這是隔壁縣店的裝修方案。
“設計圖在櫃檯上鋪開,楚明月的手指在平麵圖上劃動:“這邊擺電器,那邊放日化,中間用青龍山微縮景觀隔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長期握筆留下的繭子,在圖紙上移動時像某種精密儀器。
陳誌遠的目光卻落在圖紙角落的日曆標記上——5月18日畫了紅圈,旁邊標註“趙明輝畢業典禮“。
前世這天,趙家父子在酒店包間密謀收購縣農機廠,如今曆史將如何改寫?
一陣刺耳的自行車鈴打斷了思緒。
縣商業局王科長帶著糖菸酒公司的考察組到了,為首的中年人腋下夾著個鼓鼓的公文包——陳誌遠前世被這包砸過腦袋,裡麵裝著“罰款依據“。
“老陳啊,搞資本主義尾巴呢?
“王科長半開玩笑地環視店鋪,目光在電子秤上停留片刻,“這玩意兒得送計量所檢測吧?
“,!
空氣瞬間凝固。
張建軍攥緊了改錐,蘇曉梅的賬本啪嗒掉在地上。
前世就是這樣開始的:一個看似隨意的質疑,接著是冇完冇了的檢查,最後“早檢測過了。
“陳誌遠從櫃檯下取出檔案,“省計量局發的合格證。
“王科長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糖菸酒公司的李經理卻湊近電子秤,突然問道:“能稱十斤白糖嗎?
““稱一百斤都行!
“張建軍猛地按下開關,數碼管亮起的紅光映在他興奮的臉上。
當李經理看到電子秤精確顯示“500kg“時,態度立刻熱絡起來:“我們倉庫正缺這種“他瞥見秤體上的“誌遠“二字,突然改口,“缺專業裝置。
“談判在試吃台旁展開。
蘇曉梅端來的辣醬小樣被一掃而空,李經理的鋼筆在訂單上懸了半天,最終寫下“首批200瓶“。
這個數字讓少女眼睛一亮——相當於廠裡三天的產量。
“不過“李經理的轉折讓所有人心頭一緊,“得上我們的專用標簽。
“他從公文包掏出張紅底金字的貼紙,“國營縣糖菸酒公司專供“幾個大字下,留著小小的空白生產日期欄——前世趙家就是在這裡做文章,將過期責任轉嫁給生產方。
“可以。
“陳誌遠爽快答應,“但得加我們自己的防偽標記。
“他亮出準備好的鐳射貼紙,對著陽光能看到隱藏的“曉梅辣醬“字樣——這是張建軍用x光機改裝的防偽裝置做的。
合同簽完已近中午。
考察組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群不速之客——對麵百貨的老劉帶著幾個售貨員,藉口“學習觀摩“在店裡轉來轉去。
老劉尤其關注價簽,時不時掏出小本記錄。
“比國營店便宜一毛錢“他嘟囔著翻開辣醬價簽,突然瞪大眼睛,“這這不可能!
“楚明月設計的立體價簽背麵,赫然印著國營店的零售價——紅星百貨每樣商品都便宜一毛。
這個細節像記耳光甩在老劉臉上,他漲紅著脖子吼道:“擾亂市場價格!
““劉主任。
“蘇曉梅突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堅定,“去年縣裡發的《搞活流通若乾意見》您學習了吧?
“她翻開賬本附錄的檔案,“這裡寫著允許鄉鎮企業產品自定價格。
“老劉的搪瓷缸差點脫手。
他當然不知道,這份檔案是周雅通過省報內參推動的,而蘇曉梅參加了全縣商業政策培訓——用她的話說“要懂遊戲規則才能玩“。
下午的客流超出預期。
附近工廠下班的女工們擠在化妝品櫃檯前,對楚明月設計的試用裝愛不釋手;老支書帶著村乾部來看電器,對著“雪蓮“電扇的價簽直咂嘴;最熱鬨的是兒童區,張建軍組裝的電動小汽車被孩子們圍得水泄不通。
“陳總!
“收銀台的小姑娘突然驚呼,“紙票不夠找了!
“陳誌遠開啟錢箱,早準備好的零錢已經見底。
蘇曉梅立刻從內袋掏出紮好的毛票——這是她淩晨就去信用社換的。
少女數錢時睫毛在臉頰投下扇形陰影,髮絲間彆著的鋼筆微微發亮。
暮色降臨時,楚明月在櫥窗前掛起煤油燈。
暖黃的光暈透過她改造的彩色玻璃瓶,在牆麵投下夢幻的光斑。
路人紛紛駐足,有個穿喇叭褲的青年甚至想買這盞燈。
“第一天營業額“蘇曉梅將算盤打得劈啪響,突然倒吸一口氣,“八百六十七元三角二分!
“這個數字相當於普通工人兩年工資。
張建軍興奮地撞倒一摞臉盆,楚明月則掏出速寫本記錄顧客動線。
陳誌遠望向馬路對麵——國營百貨早已關門,老劉蹲在台階上抽菸,菸頭在暗處明滅如警惕的眼睛。
打烊後的總結會上,楚明月提出個大膽設想:“我們應該做會員製。
“她展開的圖紙上畫著卡片樣稿,“憑卡積分換禮品,比如“她指向牆角那堆彩色玻璃瓶。
“賬目處理很麻煩。
“蘇曉梅皺眉。
“不,能鎖客。
“陳誌遠突然想起前世的超市大戰,“明月設計卡片,曉梅做財務模型。
“討論被突如其來的拍門聲打斷。
門外站著個穿舊軍裝的老漢,懷裡抱著個陶罐——正是當年裝第一瓶辣醬的那個。
蘇父侷促地站在霓虹初亮的街頭,腳上的解放鞋還沾著泥。
“爹?
“蘇曉梅慌忙開門。
老人將陶罐放在簇新的玻璃櫃檯上,粗糙的手指撫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縫:“當年就用的它。
“他掀開蓋子,裡麵是醃得油亮的辣醬,“給新店添個彩頭。
“陶罐裡的辣醬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香氣勾得張建軍直咽口水。
陳誌遠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蘇父就是用這罐辣醬,換了他一支鋼筆給女兒學算數。
楚明月突然舉起相機。
快門聲中,幾代人隔著陶罐相視而笑的畫麵被永恒定格——後來這張照片成為紅星集團的“創業精神“象征,掛在每間辦公室的牆上。
夜深了,陳誌遠獨自清點著貨架。
月光透過彩色玻璃瓶,在地麵投下斑斕的影。
他突然發現櫃檯角落有本被遺忘的筆記本,翻開竟是蘇曉梅的今日總結:“顧客建議:王嬸想要更辣的配方李老師問有冇有小包裝穿綠軍褲的大爺說“字跡工整如印刷體,卻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洇開幾滴油漬——想必是記錄時被辣醬濺到了。
陳誌遠輕輕合上本子,這比任何商業報告都珍貴。
回家路上,他在縣郵電局門口停了會兒。
1985年的小城夜色中,墨綠色的郵筒像沉默的衛士。
陳誌遠將準備好的信投進去——給深圳林美玲的戒毒中心彙款單,落款是“青龍山泉“。
最後一班公交車駛過,車燈照亮了電線杆上的大字標語:“改革開放是強國之路“。
光斑在陳誌遠眼中跳動,與記憶中2025年的霓虹廣告重疊。
前世此時,趙明輝正用林美玲套取他的商業機密;今生,第一家實體店的紅燈籠已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他在新換的牛皮筆記本上寫下:“渠道建設:1價格錨定策略;2體驗式營銷;3會員體係。
“鋼筆在“會員“二字上頓了頓,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明天將有人帶著店鋪照片去省城,說服百貨大樓給“雪蓮“電扇最好的位置。
而在二十公裡外的農機廠宿舍樓,趙建國正對著電話咆哮:“什麼?
一天賣八百?
“菸灰缸裡堆滿菸頭,玻璃台板下壓著的,正是紅星百貨的剪報。
()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