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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的櫃檯像堵冰牆。
陳誌遠第三次遞上采購單,女營業員第三次搖頭:“冇貨。
““昨天還說有半噸辣椒。
“陳誌遠壓低聲音,兩包大前門從掌心滑到櫃檯上。
營業員迅速掃了眼四周,香菸消失在她袖口中,但語氣依然冰冷:“今早調撥給縣醬菜廠了。
“她突然壓低聲音,“趙局長親自打的電話“秋陽透過供銷社的臟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陳誌遠站在光斑裡,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冇有辣椒,辣醬廠隻能停工,而停工意味著違約——他已經接了縣飲食服務公司兩千瓶的訂單。
“白糖呢?
““每月配額五十斤。
“營業員翻開本子,“你們廠冇在計劃名單裡。
“走出供銷社時,陳誌遠被陽光刺得眯起眼。
十月的天空藍得虛偽,就像趙建國那張道貌岸然的臉。
前世被資本圍剿的記憶湧上心頭,但這次更致命——在計劃經濟年代,冇有指標連一粒鹽都買不到。
廠門口,蘇曉梅正指揮工人晾曬最後一批辣椒。
見陳誌遠空手而歸,她立刻明白了,曬得通紅的臉蛋瞬間煞白。
“還剩多少原料?
“陳誌遠直接問。
蘇曉梅領他來到倉庫——原本堆滿辣椒的角落現在隻剩三小袋,白糖罐也快見底了,最多維持三天生產。
“我去黑市看看。
“陳誌遠轉身要走。
蘇曉梅拽住他袖子:“王麗華去過了。
“她聲音發顫,“黑市辣椒漲到三塊一斤,還摻石子“三塊!
是供銷社價格的六倍。
按這個價,他們的利潤將化為烏有。
陳誌遠摸出筆記本快速計算:兩千瓶訂單需要辣椒四百斤,白糖兩百斤,光是原料成本就要近兩千元——而訂單總價才兩千四!
“違約會怎樣?
“蘇曉梅小聲問。
“罰款,冇收保證金,還可能“陳誌遠冇說完,但兩人都清楚後果——一旦信譽受損,在計劃體製內再難翻身。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蘇曉梅突然說:“我有辦法。
“她跑回宿舍,片刻後捧出個紅布包,“這個值點錢。
“布包裡是個銀鐲子,做工精細,刻著纏枝花紋。
陳誌遠認出這是她常戴的那隻——蘇母給的嫁妝。
“不行!
“他推開她的手。
“算借給你的。
“蘇曉梅固執地塞過來,“等週轉開了再“陳誌遠的手碰到鐲子,冰涼沁骨。
前世林美玲那些珠寶每一件都比這貴重百倍,卻從不肯為他抵押分毫。
而現在,這個村姑竟願意押上嫁妝“寫借條。
“他最終妥協,在筆記本上工整寫下借款協議:月息五分,三月為期。
蘇曉梅看都冇看就按了手印。
鐲子換了二百八十元,加上廠裡流動資金,勉強夠買高價原料。
但新問題來了——全縣黑市辣椒都被掃光了,明顯有人故意囤貨。
“去鄰省。
“陳誌遠連夜做出決定,“安陽縣是辣椒產區,價格應該便宜些。
“計劃很冒險。
跨省采購需要介紹信,而李國棟去省裡開會了。
最終是周校長幫忙——他弟弟周維民從財政廳開了張“農村經濟調研“的空白介紹信。
“小心王建軍。
“周校長遞信時警告,“他升任市管會副主任後,專門查跨省物資流動。
“黎明時分,陳誌遠和王小軍開著那台老拖拉機上路了。
車廂裡藏著十個麻袋和全部現金——兩千一百元,相當於當時工人四年的工資。
秋收後的田野一片枯黃。
拖拉機吭哧吭哧爬坡時,陳誌遠想起前世第一次坐飛機頭等艙的場景——真皮座椅,香檳,空姐甜美的微笑而現在,他屁股下麵是硬木板,喝的是軍用水壺裡的涼水,陪伴他的是個滿臉青春痘的農村少年。
“陳哥,你看!
“王小軍突然指向遠處。
地平線上出現一片紅色——是曬辣椒的架子!
兩人精神一振,但很快又泄氣——那些辣椒明顯是集體農場的,冇有調撥單根本買不到。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安陽縣城。
與想象中不同,這裡供銷社同樣缺貨。
一個老農偷偷告訴他們:今年辣椒歉收,省裡統一調配,黑市價格比他們縣還高!
“去村裡收。
“陳誌遠咬牙決定,“一家一戶湊。
“這個笨辦法耗費了整整兩天。
他們跑遍七個自然村,從灶台邊、地窖裡零星收購,最多一次隻買到二十斤。
到第三天傍晚,才勉強湊夠三百斤,而錢已經花了大半。
“還差一百斤。
“王小軍清點著麻袋,嗓子沙啞——這兩天他見人就喊“收辣椒“,把嗓子喊劈了。
陳誌遠望向西邊烏雲密佈的天空:“明天必須回了。
“飲食公司的交貨期隻剩五天,回去還要日夜趕工。
當晚借宿的農家樂異常悶熱。
陳誌遠半夜被雷聲驚醒,窗外電閃雷鳴,暴雨傾盆。
他立刻跳起來叫醒王小軍:“快!
去蓋辣椒!
“兩人冒雨衝向曬場,但為時已晚——三個麻袋已經淋透,辣椒吸水後開始發黴。
陳誌遠跪在泥水裡搶救,指甲縫裡塞滿紅泥。
這些可都是蘇曉梅的銀鐲子換來的啊,!
天亮時分,他們勉強曬開未黴變的辣椒。
清點損失——隻剩二百六十斤,還差得遠。
更糟的是,暴雨沖垮了返程的必經之路青龍峽。
“繞道白雲山。
“老農建議,“多走八十裡,但路況好。
“多走八十裡意味著多耗一天,而他們隻剩四天交貨期。
陳誌遠一咬牙:“走!
“白雲山的盤山路像條瘦骨嶙峋的蛇。
拖拉機爬坡時喘得像個肺癆病人,隨時可能熄火。
陳誌遠和王小軍輪流下車推,褲腿被荊棘劃得稀爛。
“陳哥!
“爬到半山腰時,王小軍突然指著路邊,“看!
“山坡上有片不起眼的辣椒地,紅豔豔的果實掛滿枝頭。
兩人如獲至寶,連滾帶爬地衝過去,卻見地頭立著塊木牌:“農科所試驗田,嚴禁采摘。
“希望再次破滅。
陳誌遠癱坐在路邊,雨水混合著汗水往下淌。
就在這時,一輛救護車從山上駛下,突然在他們旁邊爆胎了。
車上跳下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子,麻利地取出千斤頂。
陳誌遠本能地上前幫忙,女子抬頭道謝——那是一張讓人過目不忘的臉,杏眼柳眉,右頰有個小酒窩。
“你們是?
“她邊擰螺絲邊問。
“紅旗公社的,來采購辣椒。
“陳誌遠隨口答,眼睛卻盯著她熟練的動作——這年頭會自己換輪胎的女醫生可不多見。
女子突然笑了:“巧了,那片試驗田就是我們單位的。
“她指指辣椒地,“新品種,抗病性強,但辣度不夠,正要淘汰“陳誌遠心跳加速:“能賣給我們嗎?
““按理說不合規定“女子猶豫片刻,“但反正要剷除,你們想要就摘吧,給個辛苦費就行。
“兩小時後,陳誌遠和王小軍摘完最後一塊地,整整裝滿五dama袋!
女子隻要了二十塊錢,還留他們在醫療站吃午飯。
“我叫秦雪,公社醫療站的。
“她遞過飯碗,“你們那辣醬我嘗過,就是太辣“陳誌遠差點被飯噎住:“你怎麼““周雅是我同學。
“秦雪眨眨眼,“她寄給我兩瓶,說是要收集使用者反饋。
“世界真小!
陳誌遠想起周雅確實提過要搞市場調研。
交談中得知,秦雪是省醫大高材生,主動要求到基層鍛鍊,現在負責三個公社的醫療站改革。
“你們那醫療條件怎樣?
“秦雪突然問,“有x光機嗎?
“陳誌遠搖頭。
彆說x光機,紅旗公社連個正經醫生都冇有,隻有個赤腳醫生兼職賣老鼠藥。
“可惜了。
“秦雪寫下個地址,“我們淘汰了批裝置,本來想支援貧困地區“回程路上,陳誌遠一直想著秦雪的話。
醫療裝置、基層醫療、改革試點這些關鍵詞在他腦中盤旋。
前世他的商業帝國確實涉及醫療產業,但那是在2000年後。
現在佈局是不是太早了?
暴雨再次襲來時,拖拉機正行駛在懸崖邊上。
車輪打滑的瞬間,陳誌遠想起了前世那架墜毀的私人飛機——也是這樣的暴雨,這樣的絕望。
但這次,王小軍拚命打方向盤,硬是把車拽回了路中央。
“陳哥!
你看!
“少年突然指向後方。
雨幕中,一輛吉普車追了上來,不停閃著大燈。
陳誌遠心頭一緊——該不會是市管會吧?
車窗搖下,露出秦雪的臉:“忘了給你們樣品!
“她遞過個小瓶,“低辣度配方,試試看!
“接過瓶子時,陳誌遠注意到她白大褂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袖口還打著補丁。
這麼優秀的人才,居然甘心呆在山溝裡吉普車遠去後,王小軍突然說:“秦醫生真好看。
“陳誌遠冇接話,但小心地把樣品瓶收進內兜。
暴雨中的短暫相遇,卻可能埋下重要的商業種子。
就像前世那個在咖啡館偶遇的斯坦福畢業生,後來成了他的cto。
回到紅旗公社已是深夜。
廠裡卻燈火通明——蘇曉梅帶著工人們連夜清洗玻璃瓶,為複產做準備。
見車進來,她飛奔而出,頭髮上還沾著辣椒籽。
“夠了嗎?
“她急切地問,手指緊緊抓住車廂擋板。
陳誌遠跳下車,直接開啟麻袋。
紅豔豔的辣椒在月光下像寶石般閃耀。
蘇曉梅“哇“地哭出聲,又立刻破涕為笑,手背胡亂抹著臉,結果把辣椒粉揉進了眼睛,疼得直跳腳。
陳誌遠趕緊拉她去井邊沖洗。
清涼的井水衝過少女通紅的臉頰和腫脹的眼皮,她閉著眼,長睫毛不停顫抖,水珠順著下巴滴在陳誌遠手上,燙得像淚。
“銀鐲子我會贖回來。
“他突然說。
蘇曉梅睜開眼,瞳孔裡映著月光:“不急。
“她輕聲說,“反正暫時用不上。
“兩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
陳誌遠想起前世某任女友說過的話:銀鐲子是農村姑孃的嫁妝,出嫁那天才戴生產晝夜不停地進行著。
陳誌遠把工人分成兩班,自己則守在炒製鍋前把控關鍵工藝。
新加入的“低辣度“配方效果出奇地好,秦雪的建議確實專業。
交貨當天,縣飲食公司來了個科長驗收。
這個滿臉油光的中年人本來趾高氣揚,但嘗過樣品後立刻變了臉色:“這味道比縣醬菜廠的強多了!
“陳誌遠趁機提出長期合作,科長爽快答應,還主動提高了單價——從一塊二漲到一塊五!
原來趙建國施壓縣醬菜廠降價競爭,結果質量下降,引起不少投訴。
“你們可算救了急。
“科長臨走時透露,“元旦接待省領導,指定要用你們辣醬!
“首戰告捷,陳誌遠第一時間贖回了銀鐲子給到蘇曉梅,但陳誌遠清楚這隻是開始。
趙家不會善罷甘休,原料危機隨時會再現。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新計劃:“自建原料基地:1辣椒種植;2白糖替代品研發;3分散采購網路。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熟睡的工人們身上。
連續熬夜的蘇曉梅蜷縮在角落,手裡還攥著賬本。
陳誌遠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上外套,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明顯的白痕——那是常年戴銀鐲子留下的印記。
窗外,1980年的月亮又大又圓。
陳誌遠摸著兜裡秦雪給的聯絡方式,思緒飄向更遠的未來。
醫療產業或許真是條路,但現在,他得先確保辣醬廠活下去角落裡,蘇曉梅在夢中囈語:“陳誌遠賬做平了“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重生80:我靠投機倒把成了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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