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煉出錳鋼的狂喜,並沒有在明遠廠持續太久。
周明一道命令下去,整個工廠的氛圍,就從狂熱,迅速轉為一種高度緊張的機密狀態。
小高爐被重新封存,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由大哥周青親自帶著人看守,嚴禁任何人靠近。
而那幾塊凝聚了無數人震撼目光的錳鋼鋼錠,則被連夜送進了保密車間。 【記住本站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錢振華親自操刀,孫建帶著兩個學生打下手。
車床的轟鳴聲,響了整整一夜。
他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這幾塊「點石成金」的奇蹟,變成真正能拿出手,能決定勝負的武器——脫粒機的滾筒。
第二天清晨。
當錢振華拿著兩個閃爍著暗沉金屬光澤,無論是尺寸還是工藝都堪稱完美的滾筒樣品,放到周明麵前時,他的眼睛裡還布滿了血絲,但神情卻亢奮到了極點。
「廠長,做出來了。」他的聲音因為一夜未睡而有些沙啞,但卻充滿了力量,「我用廠裡最好的裝置試過了,這東西的強度和耐磨性,簡直是個怪物!我敢保證,用它做出來的脫粒機,壽命至少能比原來提高一倍!」
周明拿起一個滾筒,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手指輕輕敲了敲,發出的聲音清脆悠長,如同鐘鳴。
好鋼!
「辛苦了,錢廠-長。」
他沒有多說,隻是把滾筒小心翼翼地用厚布包好,放進一個木箱裡。
「走,我們去地區。」
……
地區金屬材料研究所。
這是整個遼北地區,在金屬材料領域最權威的檢測機構。
從這裡出去的每一份報告,都蓋著鋼印,具備法律效力。
周明沒有動用任何關係,就是以「明遠農機廠」的名義,申請對新材料進行效能檢測。
負責檢測的,是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片的老研究員。
他看到周明送來的,隻是兩個平平無奇的機械零件,態度也有些敷衍,隻是按照流程,將樣品送進了檢測室。
周明和錢振華,就坐在外麵的長椅上,安靜地等待。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錢振華有些坐不住了,來回踱著步。
周明卻很平靜,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在構思著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突然,檢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那個老研究員像見了鬼一樣沖了出來,手裡捏著一張寫滿了資料的記錄紙,因為跑得太急,眼鏡都歪了。
「這……這是你們送來的樣品?」他衝到周明麵前,指著木箱,聲音都在發顫,「你們……你們這是從哪兒搞來的材料?!」
錢振華心裡一緊,還以為出了什麼問題。
周明卻睜開了眼睛,淡淡地問:「研究員同誌,是資料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問題大了!」老研究員激動得滿臉通紅,他把記錄紙幾乎戳到了周明的臉上,「你們自己看!你們自己看這個資料!洛氏硬度62.5!衝擊功128焦耳!還有這個抗拉強度……我的天!這……這比我們研究所檔案裡,從西德進口的那批最好的模具鋼,效能還要高出一截!」
「你們管這個叫『農機零件』?這他媽都能拿去做坦克的裝甲了好不好!」
老研究員一番語無倫次的咆哮,讓整個研究所走廊裡的人,都探出了頭。
周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站起身,對著老研究員,客氣地笑了笑。
「研究員同誌,我們就是一家小農機廠,自己瞎琢磨的。既然資料沒問題,那麻煩您,幫我們儘快出具一份正式的檢測報告,我們廠裡還急著用。」
老研究員看著周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比進口特鋼還厲害的超級合金?
這小子,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嗎!
但他看著手裡的資料,又一句話都反駁不出來。
資料不會騙人。
最終,他隻能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深深地看了周明一眼,轉身回了辦公室。
半個小時後,一份蓋著鮮紅鋼印,具有絕對權威性的《金屬材料效能檢測報告》,送到了周明的手上。
成了。
周明捏著這份滾燙的報告,眼中閃過一道鋒利的寒光。
反擊的號角,可以吹響了。
……
回到工廠,周明把自己關進了辦公室。
他沒有立刻去找任何人,而是拿出了一遝嶄新的稿紙,和一支英雄牌鋼筆。
他要親自寫一份報告。
一份足以決定楊文海政治生命的,「催命符」。
他提筆,在稿紙的頂頭,寫下了一個標題。
《關於明遠農機廠自力更生、技術攻關,力破封鎖困局的情況匯報》
標題起得正氣凜然,充滿了時代特色。
但正文的內容,卻是字字誅心。
報告的開頭,他先是大篇幅地讚揚了地區領導的高瞻遠矚,將「百台農機訂單」的光榮任務,交給了他們這家年輕的民營企業,讓他們倍感榮幸,也深知責任重大。
接著,他話鋒一轉。
「……然而,就在我廠全體員工夜以繼日、為提前完成生產任務而奮力拚搏的關鍵時刻,一股來自『外部』的阻力,卻給我們造成了極大的困難。」
「我廠生產脫粒機滾筒所需的核心材料『45號特種鋼』,在調撥過程中,被以『莫須有』的理由,強行截留。導致我廠生產線全麵停擺,麵臨巨大的違約風險,和信譽破產的危機。」
他沒有點名楊文海,甚至沒有點名農機總廠。
但「外部阻力」、「莫須有」、「強行截留」這幾個詞,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精準地捅向了要害。
任何一個看到這份報告的領導,都能瞬間明白,這背後,是**裸的權力傾軋和惡意打壓。
報告的下一段,情緒陡然昂揚。
「麵對這種惡意的『卡脖子』行為,我們沒有屈服,更沒有氣餒!我們堅信,在黨的正確領導下,沒有什麼困難是不能克服的!」
「我廠技術人員在錢振華總工程師的帶領下,發揚『兩彈一星』的攻關精神,以廠為家,夜以繼日,利用現有條件和廢舊材料,展開技術攻關……」
他將自己煉鋼的功勞,巧妙地安在了錢振華和整個技術團隊的頭上,這既符合邏輯,也能更好地保護自己。
報告的最後,是**。
「……經過七天七夜的奮戰,我們終於成功研發並生產出一種效能更優的國產替代鋼材——高錳耐磨合金鋼!經地區金屬材料研究所權威檢測(檢測報告附後),其各項效能指標,均遠超被封鎖的『45號特種鋼』!」
「我們不僅沒有被『封鎖』困死,反而在絕境中,倒逼出了一項屬於我們中國人自己的核心技術!我們用事實證明,核心技術,是買不來的,也是封鎖不住的!」
「特此,向各位領導匯報!」
寫完最後一個字,周明輕輕吹乾了筆跡。
他將那份蓋著鋼印的檢測報告,和這份親筆寫的情況匯報,整整齊齊地疊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
他沒有去找孫局長,更沒有去到處喊冤。
因為他知道,對付楊文海這種級別的對手,常規的手段,已經沒用了。
必須,一擊致命。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他隻用過一次,但卻記得無比清晰的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你好,這裡是地委Gao書記辦公室。」
周明握著話筒,聲音平靜而又清晰。
「張秘書,您好,我是明遠農機廠的周明。」
「我這裡有一份關於我廠近期技術攻關成果的緊急匯報,希望能第一時間,呈送給Gao書記。」
電話那頭的張秘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這個周明,是Gao書記親自點名錶揚過的青年企業家,是地區的新典型。
他的「緊急匯報」,分量絕對不輕。
「好,你派人送到地委門口,我下去取。」
「不了,張秘書。」周明說道,「這份材料,非常重要,我想親自送到您手上。」
半小時後,地委大院門口。
周明將那個牛皮紙信封,親手交給了匆匆趕來的張秘書。
「麻煩您了。」
張秘書看著周明那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了那棟莊嚴的辦公大樓。
他不知道,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一份普通的報告。
而是一封,即將掀起一場官場地震的,投名狀。
……
地官員辦公室。
Gao書記正在批閱檔案。
張秘書將信封輕輕放在了他的桌上。
「書記,明遠廠的周明,送來一份緊急匯報。」
Gao書記「嗯」了一聲,放下了手裡的筆,開啟了信封。
他先是抽出了那份資料詳盡的檢測報告,眉頭微微一挑。
隨即,他拿起了周明親筆寫的那份情況匯報,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Gao書記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張秘書站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到,Gao書記的臉色,隨著閱讀的深入,變得越來越陰沉,越來越冷。
當他看到「外部阻力」、「惡意卡脖子」那些字眼時,他的手指,已經無意識地捏緊了稿紙的邊緣。
當他看到最後,那句「我們用事實證明,核心技術是買不來的,也是封鎖不住的」時,他的身體,猛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他閉上了眼睛。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張秘書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砰砰」的劇烈跳動聲。
他跟了Gao書記這麼多年,他知道,這是書記真正動怒前的徵兆。
一分鐘。
兩分鐘。
足足十分鐘。
Gao書記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就在張秘書快要撐不住這股壓力時,Gao書記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溫和,隻剩下如利劍出鞘般的,冰冷和銳利!
他沒有咆哮,沒有怒吼。
他隻是抬起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
或許是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的手,微微一抖。
「哐當!」
茶杯重重地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杯蓋都跳了起來,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手。
但他卻像毫無知覺。
他放下茶杯,看著張秘書,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平靜到可怕的語調,說了一句話。
「去。」
「把紀-委和監-察-局的同誌,給我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