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車間裡,楊衛國被人抬了出去,像極了一條被抽了骨頭的死狗。
他那幾個心腹,簇擁著他,腳步慌亂,狼狽不堪,連頭都不敢回。
而剩下的那些廠長和專家們,則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將周明、劉教授和錢振華圍了個水泄不通。
「劉老,周師傅這個『高壓共軌』,您再給講講?我還是冇聽太明白!」
「周廠長,留個地址!我們廠明天就派人去學習!」
「周師傅,你那三錘子,到底敲的是什麼門道?是不是有什麼口訣?」
狂熱,崇拜,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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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更高層次技術的渴求。
周明成了風暴的中心。
他平靜地應付著,將一些無關痛癢的理論丟擲去,滿足著眾人的好奇心,但核心的東西,卻守得滴水不漏。
劉教授則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拉著周明的手,激動地商討著下週講座的細節,甚至已經開始規劃,要不要在大學裡專門成立一個以內燃機革新為方向的課題小組,聘請周明做校外顧問。
馬國邦和錢振華站在一旁,看著被眾星捧月般的周明,與有榮焉,腰桿挺得筆直。
他們知道,經此一役,周明在遼北工業界,算是徹底立住了。
不,不是立住了。
是一步登天!
這場由楊衛國精心策劃的鴻門宴,最終,把他自己變成了一道菜,反而把周明這個主賓,親手送上了神壇。
一直鬨到傍晚,研討會的閉幕晚宴開始,這場騷動纔算稍稍平息。
晚宴上,周明無疑是全場最耀眼的明星。
就連高書記,都特意走過來,端著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再次勉勵了幾句。
這個舉動,讓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絡了起來,過來敬酒的人絡繹不絕。
周明酒量本就一般,再加上他心裡還記掛著工廠和家裡,便找了個藉口,提前離席,回到了招待所。
剛走進招待所大廳,前台那個之前對他愛答不理,後來又恭敬有加的女服務員,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周廠長!您可算回來了!下午有個電話找您,從你們縣裡打來的,打了好幾次,聽聲音可急了!」
周明心裡咯噔一下。
工廠出事了?
他立刻走到前台,拿起了那部黑色的轉盤電話,讓總機接回了縣裡明遠廠的辦公室。
電話響了冇兩聲,就被人猛地接起。
「餵?!是小明嗎?!」
是大哥周青的聲音,嘶啞,激動,還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周明的心一下子揪緊了:「哥,是我,廠裡出什麼事了?你慢慢說!」
「不是廠裡!不是廠裡!」周青在那頭大喊,聲音因為激動而破了音,「是地!是咱們那片荒地!」
「地裡的……地裡的土豆!挖出來了!」
周青像個孩子一樣,語無倫次地喊著:「小明!你快回來吧!不得了了!真的不得了了!」
「土豆……土豆比人腦袋還大!」
「趙大隊他們都嚇傻了!全村人都瘋了!」
聽著大哥那完全失控的語調,周明的心跳也開始加速。
他知道係統出品的種子肯定不凡,但也冇想到,效果會這麼誇張。
他當即立斷:「哥,你穩住!我現在就想辦法回去!看好那些土豆,一顆都不許少!」
掛了電話,周明再也坐不住了。
他立刻找到縣裡陪同來的司機,以「家裡有急事」為由,連夜踏上了返回縣城的路。
第二天一早,吉普車直接開到了曹家屯的村口。
車還冇停穩,周明就看到,村西頭那片他承包的荒地邊上,黑壓壓地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比上次看脫粒機演示的時候人還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又狂熱的氣氛。
他跳下車,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也瞬間呆住了。
隻見原本遍地石塊的荒地,此刻已經被翻開了好幾壟。
翻開的泥土邊上,堆著一座座小山般的……土豆!
那土豆,個頭大得突破了所有人的想像。
小的,也有成年人的拳頭那麼大。
大的,簡直就像一個個灰白色的石頭疙瘩,比剛出生的嬰兒腦袋還要大上一圈!
一個村民,正用扁擔挑著兩個巨大的土豆,每走一步,扁擔都被壓得吱呀作響。
大哥周青正赤紅著雙眼,指揮著幾個年輕人,用麻袋小心翼翼地裝著這些「寶貝疙瘩」,那神情,比對待金元寶還要緊張。
公社大隊長趙建國,正蹲在一顆巨型土豆前,用手裡的煙桿,戳了戳,又摸了摸,嘴裡不停地喃喃自語:「我的老天爺……我種了一輩子地,從冇見過這樣的土豆……這是土豆精吧?」
「小明!你回來了!」
周青看到周明,像看到了主心骨,扔下手裡的活就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激動得說不出話。
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那堆土豆山前,蹲下身,拿起一顆。
入手沉甸甸的,至少有七八斤重。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搞出大動靜了。
「測產了嗎?」周明問趙建國。
趙建國猛地回過神,站起身,看著周明,眼神複雜得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測了……剛測完。」他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我們嚴格按照標準,選了一分的田,把裡麵所有土豆都挖出來,過了秤……」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似乎是不敢相信那個數字。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趙建國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又覺得不對,又伸出第二根。
最後,他一咬牙,用儘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一分地!不多不少!一千一百斤!」
「一畝地!就是……一萬一千斤!」
轟!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畝產一萬一千斤!
在這個玉米畝產三四百斤,土豆畝產兩三千斤都算高產的年代,這個數字,已經不是「豐收」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這是神話!
這是天方夜譚!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緊接著,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嘆!
「啥?我冇聽錯吧?一萬一!?」
「天老爺啊!地裡這是長金子了嗎?」
「周家這小子……他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人群中,周明的叔叔週二河,正呆呆地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土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想起了當初周明承包這片廢地時,自己還在背後嘲笑他是個敗家子。
現在,他隻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
腸子,都悔青了。
這個訊息,根本捂不住。
趙建國第一時間就衝回公社,用那台老舊的搖把子電話,以一種近乎嘶吼的語氣,把這個驚天動地的訊息,捅到了縣農業局。
半個小時後,一輛吉普車瘋了一樣從縣城衝出來,一路塵土飛揚,直接開到了地頭。
縣農業局的李局長,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當他親眼看到那些人頭大小的土豆時,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倒在地裡。
「快!快上報!立刻給市裡!給地區農業處打電話!」
李局長抓著秘書的領子,狀若瘋狂地咆哮著。
「告訴他們!遼北的天,要變了!」
而始作俑者周明,隻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他知道,高書記關注的,是他的工業才能。
而這畝產萬斤的土豆,則會為他,引來另一股無法忽視的,來自農業係統的巨大關注。
一場圍繞著「農業奇蹟」的風暴,已經在地平線上,捲起了第一絲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