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遠」維修鋪那場載入史冊的新品發布會,像一場颶風,將最後一點屬於許大強的體麵和尊嚴,撕扯得粉碎。
他成了全縣最大的笑話。
曾經,他是村裡唯一的拖拉機手,是人人羨慕的「能人」,走在路上都帶著風。
後來,他是鄰縣作坊的「技術指導」,是手握圖紙,準備大幹一場的「老闆」。
而現在,他隻是一個賣假貨的騙子,一個害人受傷的罪犯,一個連家都不敢回的喪家之犬。 【記住本站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王麻子的小作坊被砸了個稀巴爛,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人堵門。
王麻子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了許大強頭上,揚言要打斷他的腿。
那些買了山寨機的農戶,更是恨他入骨。他們拿著「明遠」開出的八折收據,心裡對周明的感激有多深,對許大強的憎恨就有多重。
眾叛親離。
這個詞,許大強以前隻在書裡看過,現在,他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
他身上沒錢了,連買個饅頭都得猶豫半天。
他不敢回曹家屯,怕被村裡人戳脊梁骨。
他也不敢在鄰縣待著,怕被王麻子和那群憤怒的客戶找到。
他就這麼在縣城裡遊蕩,像個孤魂野鬼,眼神裡充滿了怨毒、不甘和茫然。
他想不通。
他明明拿到了圖紙,明明找到了更便宜的生產方式,明明已經搶占了市場先機。
怎麼就輸了?
怎麼會輸得這麼慘?
他把一切都歸咎於周明。
是周明,搶走了他拖拉機手的位子。
是周明,搶走了李趕美的目光。
是周明,用那該死的「以舊換新」,給了他最致命的一擊。
他恨,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生吞了周明的肉。
這天傍晚,許大強餓得頭暈眼花,漫無目的地走到了縣城河邊的大橋上。
深秋的河風很冷,吹得他單薄的衣服呼呼作響。
他靠在冰冷的石欄杆上,看著橋下渾濁的河水,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也許,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
就在他精神恍惚,一隻腳已經踩上欄杆底座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天這麼冷,河水更冷。」
許大強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回頭。
月光下,周明正獨自一人,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
他穿著乾淨的工作服,雙手插在兜裡,神情平靜,就像飯後出來散步一樣。
看到這張臉,許大強所有的怨毒、憤怒、嫉妒瞬間衝上了頭頂,讓他忘卻了飢餓和寒冷。
他以為周明是來看他笑話的,是來羞辱他的!
「周明!」許大強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狗,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嘶吼,「你他媽還敢出現在我麵前!你是不是來看我怎麼死的?我告訴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他準備好了,隻要周明敢說一句嘲諷的話,他就撲上去,哪怕同歸於盡!
然而,周明隻是靜靜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嘲諷或者得意,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走到離許大強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看到了他破爛的衣角,看到了他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到了他藏在身後的、因為好幾天沒洗而黑乎乎的手。
然後,周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小錘,一字一字地敲在許大強的靈魂深處。
「從一開始,你就走錯了路。」
許大強愣住了,他準備好的一肚子惡毒咒罵,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周明沒有理會他的錯愕,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在公社,你想的不是怎麼把拖拉機開得更好,讓大家更信服你,而是想著怎麼把我哥從車上弄下去,甚至想害死他。」
「在村裡,你看到我修好了農具,想的不是自己也去學點技術,而是散播『妖術』的謠言,想讓所有人都孤立我。」
周明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後來,你看到我做了脫粒機,賺了錢。你第一個念頭,仍然不是『我能不能做出比他更好的機器』,而是『我怎麼才能把他的圖紙偷過來,怎麼用更爛的料做出更便宜的東西去搶他的生意』。」
許大強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慘白。
因為周明說的每一個字,都戳中了他內心最陰暗、最真實的想法。
他從未想過要超越周明,他隻想把周明拉到和自己一樣的泥潭裡,甚至更深。
周明看著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漠然的情緒。
「許大強,你總想著把我拉下來,而不是想辦法讓自己變得更強。」
「所以,你必輸無疑。」
這最後六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你必輸無疑……」
「你必輸無疑!」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許大強混沌的腦海,將他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和心理防線,擊得粉碎!
是啊。
他從來沒想過讓自己變得更強。
他隻會嫉妒,隻會使壞,隻會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攻擊那個比他優秀的人。
他輸的,不是技術,不是商業手段。
他從一開始,就輸在了格局,輸在了人心,輸在了這條他自己選擇的、永遠見不得光的陰暗小路上。
「啊——」
許大強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抱著頭,猛地蹲了下去,然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冷的橋麵上。
他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毒,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敗了。
敗得徹徹底底。
不光是生意上的失敗,更是精神上的完敗。
周明看著癱在地上的許大強,眼神再無波瀾。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邁開步子,消失在橋頭的夜色中。
對於這個從重生第一天起就與自己作對的人,周明沒有痛打落水狗的興趣。
當兩個人的差距大到一定程度時,所謂的仇恨,已經失去了意義。
擊潰他的精神,讓他自己認識到自己錯在哪裡,比打他一頓,罵他一頓,要來得更加徹底。
幾天後。
一個訊息傳遍了縣城。
派出所對「山寨脫粒機傷人事件」的調查結果出來了。
許大強,作為主犯,因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並對他人造成重大人身傷害,等多項罪名,被正式批準逮捕。
在確鑿的證據和眾多受害者的指證下,等待他的,將是漫長的牢獄之災。
當派出所的同誌找到許大強時,他正蜷縮在橋洞下,神情呆滯,對找上門來的製服人員,沒有一絲反抗,隻是木然地伸出了雙手。
這個從開始,就始終盤旋在周明頭頂的陰影,這個代表著嫉妒、狹隘與愚蠢的核心反派,就以這樣一種方式,徹底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周明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在維修鋪裡,給周青講解二代脫粒機新增的一個保險裝置。
他隻是「哦」了一聲,然後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哥,你記住了,這個地方的螺絲一定要擰緊,這關係到安全,是咱們『明遠』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