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麻子的小作坊,效率出奇地高。
或者說,為了錢,他們的膽子出奇地大。
僅僅幾天功夫,第一批粗製濫造的「山寨脫粒機」就從那間骯髒的作坊裡推了出來。
沒有噴漆,鐵皮上還帶著刺鼻的鏽味,焊接點更是坑坑窪窪,像狗啃過一樣。
但整體看過去,那滾筒、那傳送帶、那進料鬥,跟「明遠」的機器確實有七八分相似。
許大強和王麻子立刻拉著這堆廢鐵,開始在周邊的村鎮裡大肆兜售。
他們的策略簡單粗暴,卻極具誘惑力。
「明遠牌脫粒機賣五百一台?我這兒一模一樣的,隻要二百五!」
「啥?你說質量?都是鐵傢夥,能有多大差別?我這個便宜一半,用壞了你也不心疼!」
這個極具毀滅性的價格,像一顆炸彈,在急需脫粒機的農戶中間炸開了。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隨時讀 】
秋收時節,時間就是糧食。
明遠維修鋪門口雖然天天排長隊,但一是貴,二是產量跟不上,很多人想買買不到,想租租不上。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便宜一半的替代品,許多人的心思立馬就活了。
總有那麼些人,對價格極其敏感,信奉「能用就行」,總想著占點小便宜。
「二百五?真的假的?能用嗎?」
「管他呢,便宜一半啊!省下的錢都能買多少斤豬肉了!」
「走,去看看!」
一時間,王麻子的小作坊門口人頭攢動,不少貪小便宜的農戶,甚至是一些手頭不寬裕的小村幹部,都跑去訂購。
短短幾天,許大強的山寨脫粒機就賣出去了十幾台。
拿到錢的許大強和王麻子,在小酒館裡喝得滿麵紅光,彷彿已經看到了把周明踩在腳下的那一天。
「許兄弟,你這腦子,絕了!等咱們把這附近的市場都占了,那姓周的就得哭著關門!」王麻子舉著酒杯,滿嘴噴著酒氣。
「這才剛開始!」許大強眼中閃爍著病態的興奮,「他周明能做的,我許大強就能做得更便宜!我要讓他知道,誰纔是真正的能人!」
市場的變化,很快就傳到了「明遠機械維修鋪」。
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店鋪門口冷清了下來。
前幾天還排著長龍的隊伍不見了,來諮詢脫粒機銷售和租賃業務的電話也少了大半。
周青站在門口,看著街上稀稀拉拉的人流,再想想前幾天的火爆場麵,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他衝進店裡,一把拉住正在畫新圖紙的周明。
「小明!你聽說了沒?姓許的那個王八蛋,在鄰縣搞了個一模一樣的脫粒機,隻賣咱們一半的價錢!」
周青的聲音裡充滿了焦慮和憤怒,「這兩天咱們一台都沒賣出去!連租賃的訂單都被搶走好幾個!人都跑他那兒去了!」
李趕美也停下了算帳的筆,愁容滿麵地看著周明:「是啊小明,我聽來修車的人說,他們那機器賣得可火了。咱們要是再不降價,生意都要被搶光了!」
看著心急如焚的哥嫂,周明卻異常鎮定。
他放下手裡的鉛筆,吹了吹圖紙上的橡皮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開口。
「哥,嫂子,別慌。」
他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彷彿外麵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周青急了:「怎麼能不慌!火都燒到眉毛了!他們賣二百五,咱們也降!就算不賺錢,也不能讓他許大強把名聲搶了去!」
在周青樸素的觀念裡,生意被搶,就得降價打回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然而,周明卻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讓人看不懂的笑意。
「哥,你聽我的。讓他賣。」
周明看著周青,一字一頓地說道:「他賣得越多,死得越快。」
這句話,讓周青和李趕美都愣住了。
「啥意思?」周青完全沒明白。
周明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有些事情,說再多也不如親眼看到來得震撼。
他隻是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略顯冷清的街道,眼神深邃。
「不光不降價,我們還要做點別的事。」周明回頭對周青說。
「哥,你去寫個大牌子,就掛在咱們店門口最顯眼的地方。」
「寫啥?」
「就寫——凡『明遠機械』出品,終身保修,憑票為證。另,本店高價回收各類報廢、損壞脫粒機!」
這個指令,讓周青和李趕美徹底蒙了。
不降價搶市場就算了,還要搞什麼終身保修?還要回收壞機器?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小明,你這是……圖啥啊?」周青撓著頭,滿臉都是困惑。
「哥,你信我嗎?」周明盯著他的眼睛。
周青看著弟弟那雙平靜而自信的眼睛,心裡那股焦躁莫名其妙地就平復了一些。
他想起之前每一次,弟弟都是用這種眼神,解決了所有看似不可能解決的難題。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行!我信你!我這就去寫!」
很快,一塊用木板做的醒目告示牌,就掛在了「明遠機械維修鋪」的門口。
這奇怪的舉動,立刻引來了周圍商鋪和過路人的議論。
「嘿,這明遠鋪子的老闆是咋了?人家降價搶生意,他不跟,反倒搞起什麼保修了?」
「還回收壞機器?他錢多燒的吧?」
「看不懂,真是看不懂。年輕人,估計是被人家打蒙了,昏招迭出啊。」
許大強自然也聽說了這個訊息,他在王麻子的作坊裡笑得前仰後合。
「哈哈哈!笑死我了!周明這是被我逼瘋了!他以為搞個保修就能留住客戶?現在的人隻認便宜!等他的鋪子倒閉了,我把他的店盤下來,也搞個保修!」
王麻子也得意地附和:「就是!等咱們的錢賺夠了,也學他,把質量搞好點。現在,就得先用低價把市場全占了!」
在所有人的不解和嘲笑中,周明依舊按部就班地做著自己的事。
他繼續帶著學徒改裝柴油機,繼續完善他圖紙上的二代脫粒機設計,偶爾還會去城郊自己承包的那片荒地看看。
他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佈下了陷阱,然後就退到暗處,靜靜地等待著。
他在等。
等那些用劣質鋼材和粗糙工藝拚接起來的「山寨貨」,在高強度的秋收作業中,達到它們的疲勞極限。
等那些貪圖便宜的農戶,發現自己買回去的不是生產工具,而是一堆隨時可能散架的工業垃圾。
等市場這隻無形的手,狠狠地給所有投機取巧者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在等一個時機。
一個將所有問題徹底引爆,讓「明遠」的品牌與「信譽」二字牢牢焊死在一起的絕佳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