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開的店鋪,就像一塊掉進池塘的肥肉,很快就引來了聞著腥味兒的蒼蠅。
「明遠機械」生意火爆的第三天,麻煩就自己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店裡人不多,周青正拿著周明給他畫的簡易圖紙,給一個小學徒講解柴油機油路的基本構造。
李趕美則在一旁的小桌子上,戴著袖套,一筆一劃地練習著記帳。
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和充滿希望。
突然,門口的光線一暗。 ->
幾個穿著喇叭褲、花襯衫,頭髮留得老長,一看就不是正經人的小青年,晃晃悠悠地堵在了門口。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頰凹陷,一雙三角眼滴溜溜地在店裡亂轉,嘴角掛著一絲不懷好意的笑。
他手裡把玩著一串鑰匙,走起路來一步三晃,流裡流氣。
「喲,新開的鋪子啊?生意不錯嘛。」瘦高個邁著八字步走了進來,身後的幾個同夥立刻散開,把不大的店鋪堵得嚴嚴實實。
一個正在諮詢維修事宜的老鄉,看到這架勢,臉色一變,嘴裡嘟囔了一句,沒敢多話,從後門悄悄溜走了。
周青立刻站了起來,眉頭皺起。
他雖然老實,但在村裡也是一把好手,骨子裡有股莊稼人的硬氣。他擋在李趕美和小學徒們身前,沉聲問道:「幾位同誌,有事嗎?」
「同誌?」瘦高個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哈哈!聽見沒,他管咱們叫同誌!」
他身後的幾個混混也跟著鬨笑起來,看向周青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和輕蔑。
笑聲停下,瘦高個走到周青麵前,用手裡的鑰匙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櫃檯,發出「嗒、嗒、嗒」的刺耳聲音。
「老闆,第一次來縣城做生意吧?不懂規矩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但那股威脅的意味卻更濃了:「我們是東關這片兒的。新來的,總得跟哥哥們拜拜碼頭,認識認識,以後也好罩著你,是不是這個理兒?」
所謂的「拜碼頭」,就是要「保護費」。
周青臉色一沉。他在村裡生活了一輩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但他知道,這是遇上地痞流氓了。
「我們是正經生意人,照章納稅,不需要誰罩著。」周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要是機器壞了,我們歡迎。要是來搗亂,那你們可找錯地方了。」
「哎喲嗬!」瘦高個眉毛一挑,手裡的鑰匙串停了下來。
他上下打量著周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還挺橫?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叫彪子,道上的人都得給幾分麵子。你跟我倆在這兒講道理?」
說著,他猛地一伸手,推向周青的胸口。
周青常年乾農活,下盤很穩,被推得晃了一下,但沒有後退。
可彪子這一動手,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你幹什麼!」周青怒目圓睜。
「幹什麼?給你鬆鬆骨頭!」彪子旁的一個矮胖混混立刻衝上來,伸手就要抓週青的衣領。
周青也不是吃素的,一把開啟對方的手,兩人當即推搡起來。
店裡的兩個小學徒嚇得臉都白了,躲在角落裡不敢出聲。
李趕美更是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緊抱著帳本,聲音發顫地喊道:「別打了!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少廢話!今天不給個說法,你們這鋪子就別想開下去了!」彪子見同夥沒占到便宜,臉上也掛不住了,一把抄起櫃檯上的一個扳手,作勢要砸東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冷靜的聲音從後院傳來。
「把東西放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周明擦著手上的機油,從後院走了出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地掃過那幾個混混,最後落在了拿著扳手的彪子身上。
「這是我們吃飯的傢夥,砸壞了,你賠不起。」
彪子看到又出來一個年輕人,而且比剛才那個還鎮定,心裡也犯起了嘀咕。但他仗著人多,氣勢不能輸。
「喲,正主兒出來了?你就是老闆?」彪子掂了掂手裡的扳手,冷笑道,「我今天還就砸了,我倒要看看,我怎麼賠不起!」
周明沒理會他的叫囂,甚至沒多看他一眼。
他走到櫃檯旁,拿起那個老式的搖把電話,慢條斯理地撥了一個號碼。
這個舉動讓彪子一愣,隨即又譏笑起來:「怎麼著?想搖人?還是想報公安?我告訴你,沒用!等他們來了,我們早走了!你這鋪子,以後天天都別想安生!」
電話很快接通了。
周明對著話筒,語氣平靜地說道:「馬叔,我周明。鋪子裡來了幾個朋友,想跟我聊聊生意,我不太會聊,您能不能過來幫我跟他們聊聊?」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馬叔?
彪子心裡咯噔一下,這個稱呼讓他隱隱覺得有些不安。能在縣城裡被稱為「馬叔」,還有點分量的,似乎就那麼幾個人。
不會是……紅星機械廠那個馬國邦吧?
不可能!彪子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一個開個體維修鋪的小年輕,怎麼可能跟那種大人物扯上關係!肯定是嚇唬人的!
「裝腔作勢!」彪子色厲內荏地罵了一句,「我給你十秒鐘時間,拿不出兩百塊錢,我今天就讓你這兒變廢品站!」
周明結束通話電話,看都沒看他,隻是對周青和李趕美說:「哥,嫂子,你們帶學徒去後院待一會兒,別傷著。」
他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讓原本慌亂的周青和李趕美都安定了下來。
他們點點頭,帶著兩個嚇壞的小夥子退進了後院。
店鋪裡,隻剩下週明和彪子幾人對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彪子的耐心在周明平靜的注視下,一點點被消磨。他感覺自己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對方越是淡定,他心裡就越是發虛。
「媽的,嚇唬老子!」彪子終於忍不住了,舉起扳手就要朝一台正在維修的柴油機砸去!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門口響起!
一輛綠色的北京吉普車,以一個蠻橫的姿態,直接橫在了店鋪門口!
車門猛地推開,馬國邦穿著一身幹部服,臉色鐵青地跳下車。
緊接著,吉普車後麵,七八個穿著藍色工裝、手裡拿著鐵棍和長柄扳手的漢子也沖了過來,看那身形和氣勢,都是廠裡保衛科的退伍軍人。
這群人二話不說,直接衝進店鋪,將彪子和他的幾個同夥團團圍住。
剛才還囂張無比的彪子,看到馬國邦那張在縣裡報紙上經常出現的臉,再看看周圍這群氣勢洶洶的工廠保衛,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手裡的扳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馬……馬廠長?」彪子的聲音都在發抖。
馬國邦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周明麵前,關切地問道:「小明,沒事吧?他們沒動你吧?」
「我沒事,馬叔。」周明笑了笑。
得到肯定的答覆,馬國邦這才轉過身,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彪子身上。
他指著周明,對著彪子一字一頓地說道:「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我們紅星機械廠的特聘技術顧問!是我馬國邦的兄弟!你動他一下試試?」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炸雷,在彪子腦子裡炸開!
技術顧問!
馬國邦的兄弟!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他惹了誰?他惹了一個自己連仰望資格都沒有的大人物罩著的人!
「馬……馬廠長……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這是您的人……」彪子嚇得語無倫次,就差跪下了。
「現在知道了?」馬國邦冷哼一聲,對保衛科長一揮手,「帶走!送派出所!告訴他們,這幾個人,涉嫌敲詐勒索我們廠的技術專家,讓他們給我往死裡辦!」
「是!」
保衛科的人如狼似虎地衝上去,將彪子幾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彪子殺豬般的求饒聲和哭喊聲,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店鋪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周明給馬國邦倒了杯熱茶,感激地說道:「馬叔,今天多虧您了。」
「跟我還客氣什麼!」馬國邦喝了口茶,餘怒未消,「這幫社會的渣子,一天到晚不乾正事,就想著欺負老實人!你放心,有我在,以後我看誰還敢來你這兒搗亂!」
馬國邦坐了一會兒,又叮囑了幾句,才帶著人離開。
周青和李趕美從後院出來,看著周明,眼神裡充滿了震撼和後怕。
「小明,剛才……可嚇死我了!」李趕美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周青則走到周明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但眼神裡卻寫滿了感激和一絲自責。
他覺得自己這個當哥哥的,太沒用了,遇到事還得靠弟弟出頭。
周明看著他們,笑了笑:「沒事了。做生意,總會遇到這些事的。」
經過這件事,周明更加深刻地意識到,在這個時代,光有錢和技術還不夠,強大的人脈關係,纔是最堅實的護城河。
但同時,他也明白,人脈隻能解一時之圍。
想要真正立於不敗之地,必須擁有誰也無法模仿,誰也無法替代的核心技術壁壘!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剛剛差點被砸的柴油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