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這,纔是拖拉機!
石子破空而來,砸在周明腳邊的水泥地上,碎成幾片。
周青一把將周明拉到身後,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吼回去:「你們幹什麼!你們知道什麼!」
他的聲音,瞬間就被更大的聲浪吞噬。
錢振華臉色發白,他一輩子搞技術,哪裡見過這種陣仗。他下意識擋在周明身前,嘴唇哆嗦著:「有話好好說,大家都是廠裡的職工————」
周明從周青和錢振華身後走出來。
他很平靜。 【記住本站域名 解書荒,.超全 】
他的目光越過一張張激動的臉,落在了人群後麵。那裡,採購科長李鬼頭正躲在一根柱子後麵,嘴角掛著一絲得意的冷笑。更遠處,老廠長楊衛國的辦公室窗簾動了一下。
周明什麼也沒說,隻是看著他們。
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堆沒有生命的零件。
這種平靜,讓叫囂的人群,聲音不由自主小了一些。
周明抬腳,朝著人群走去。
「小明!」周青大驚,想去拉他。
周明沒有停步。
堵在最前麵的是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他們被周明看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讓開了一條縫。
周明就從這條縫裡,走了進去。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他走過的地方,叫罵聲變成了竊竊私語。
一步一步,走進了廠區,走向辦公樓。
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無數雙錯愕、不解的眼睛。
改革的第一天,以一種詭異的方式開始了。
接下來的日子,紅旗拖拉機廠,徹底癱瘓了。
競聘上崗的通知貼出去,沒人報名。車間裡,機器冰冷,工人們聚在一起打牌,聊天,就是沒人幹活。
楊衛國和那幫中層幹部,每天優哉遊哉地在廠裡晃悠,看周明的笑話。
「看見沒,我就說他是個毛頭小子。」李鬼頭在食堂裡,當著所有人的麵大聲說,「三把火?我看是三泡尿,一點動靜都沒有!」
工人們鬨堂大笑。
流言傳得更凶了。
「聽說省裡已經準備撤人了,這小子馬上就要滾蛋了!」
「他就是來鍍金的,把咱們廠搞黃了,他拍拍屁股走人!」
「計件工資?就是想讓我們累死累活,他們好多拿獎金!」
周青急得嘴上起了好幾個燎泡。
「小明,這都一個星期了,再這麼下去,廠子就真完了!」他不停在辦公室裡踱步,「要不,咱們先退一步?跟工人們好好談談?」
周明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張空白的圖紙,頭也沒抬。
「哥,讓他們鬧。」
「鬧?」周青的聲音都變調了,「再鬧,人心就全散了!」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發出了刺耳的鈴聲。
周青的心一哆嗦。
周明拿起話筒。
「我是周明。」
話筒裡,傳來李維民沉穩但帶著壓力的聲音。
「小周同誌,廠裡的情況,我聽說了。」
「嗯。」周明應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那三把火,燒得太急了。下麵的同誌,還有工人,情緒都很牴觸。」李維民的語氣很剋製,「現在廠子停產,影響很不好。你————有沒有下一步的打算?需不需要省裡出麵協調一下?」
周青緊張地盯著周明,手心全是汗。
他覺得周明下一秒就會開口求援。
周明卻說:「李S—Z,謝謝您的關心。情況在我預料之中。」
李維民在那頭頓了一下。
「紅旗廠是塊老骨頭,不把它敲碎了,接不上新骨。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周明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許久,李維民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好。我再給你半個月。半個月後,如果局麵還是這樣,你就回來吧。
電話結束通話了。
周青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都蔫了。
半個月,這是最後的通牒。
周明放下電話,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張空白的圖紙,對周青和一直沒說話的錢振華說。
「走,我們去個地方。」
在全廠人看熱鬧的注視下,周明帶著周青和錢振華,走到了廠區最偏僻的角落。
這裡,是塵封已久的技術研發車間。
大門上掛著一把臉盆大的鐵鎖,上麵全是紅色的鐵鏽。
「小明,來這幹嘛?」周青不解。
周明沒回答,他從周青手裡拿過一根撬棍,對著那把大鎖,狠狠砸了下去!
「哐當!」
一聲巨響,鐵鎖應聲落地。
周明推開了沉重的鐵門。
一股混合著灰塵、機油和黴變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走進去,對身後的錢振華說:「錢總工,去把鍛造車間的王師傅,熱處理車間的劉師傅,還有裝配車間的孫師傅————一共八個人,都給我請過來。告訴他們,我請他們,造一樣新東西。」
錢振華愣住了。
周明點的這幾個人,都是廠裡技術最好,但最不合群,被排擠了半輩子的老技術員。
「就現在?」
「就現在。」
當天下午,在所有人的不解和嘲諷中,周明和錢振華,帶著八個沉默寡言的老師傅,走進了研發車間。
沉重的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
「他想幹嘛?躲起來了?」
「我看是沒臉見人了,準備捲鋪蓋滾蛋了。」
楊衛國和李鬼頭站在遠處,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笑得前仰後合。
時間一天天過去。
紅旗廠依舊死氣沉沉。
研發車間的大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人們漸漸忘了這件事,隻當周明已經認輸。
半個月的期限,到了。
這一天,廠裡所有人都等著看周明是怎麼灰溜溜滾出紅旗廠的。
楊衛國甚至讓人把鞭炮都準備好了。
上午十點,研發車間那扇緊閉了半個月的大門,發出了「吱呀」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門,緩緩開啟。
周明走了出來,他身上沾滿了油汙,眼睛裡布滿血絲,但亮得驚人。
在他身後,一輛嶄新的拖拉機,緩緩駛出。
那一刻,整個廠區的空氣都凝固了。
那是一輛他們從未見過的拖拉機。
它不再是紅旗廠傻大黑粗的方盒子造型。車身線條流暢,帶著一種充滿力量感的美。鮮艷的大紅色烤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巨大的輪胎,嶄新的履帶,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股子精悍。
「這是————什麼玩意兒?」一個工人喃喃自語。
楊衛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周明跳上駕駛位,對著外麵目瞪口呆的人群喊了一聲。
「都過來看看!」
工人們遲疑著,慢慢圍了過來。
周明擰動鑰匙。
沒有傳來熟悉的「突突突」的嘶吼。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澎湃,如同野獸甦醒般的轟鳴!
「嗡——」
聲音不大,卻沉穩有力,穿透了每個人的耳膜,震動著他們的心臟。
光是這個聲音,就讓在場的所有老司機、老師傅,臉色變了。
「把那個拉過來。」周明指了指不遠處,一個廢棄的,重達十幾噸的巨型衝壓機底座。
幾個工人將信將疑地用粗大的鋼纜,把底座和新拖拉機連在一起。
「他瘋了?那玩意兒,以前得兩台拖拉機才能勉強拖動!」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周明掛上檔,輕輕鬆開離合。
拖拉機沒有絲毫遲滯。
那低沉的轟鳴聲微微上揚,巨大的輪胎在地麵上留下深刻的印痕,鋼纜瞬間繃直!
十幾噸重的鋼鐵底座,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被硬生生地,平穩地,拖動了!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嘴巴張著,發不出一點聲音。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
周明沒停,他駕駛著拖拉機,來到了廠區後麵那個三十多度的陡坡前。
這個坡,是紅旗廠的「絕望坡」。廠裡所有的拖拉機,沒有一台能空車爬上去。
周明解開鋼纜,一腳油門。
「嗡—!」
伴隨著澎湃的轟鳴,那台紅色的鋼鐵巨獸,像一頭出山的猛虎,履帶翻飛,捲起塵土,毫不費力地,一口氣衝上了坡頂!
它停在坡頂,居高臨下,俯瞰著下麵所有目瞪口呆的人。
那一刻,它不像一台拖拉機。
它像一個王者。
如果說強悍的效能是震撼,那接下來的,就是顛覆。
周明把車開回人群中,熄火,跳下車。
他開啟了駕駛室的門。
人們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沒有硬邦邦的鐵皮座椅。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包裹著人造革的,符合人體工學的舒適沙發座椅。
方向盤旁邊,裝著一台小巧的電風扇。
而在中控台的位置,竟然————竟然鑲嵌著一台嶄新的,「明遠牌」收音機!
「這————這是拖拉機?」一個老師傅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這他媽是開轎車啊!
周明看著他們震驚的臉,伸手,開啟了收音機。
一陣輕柔、甜美的歌聲,從收音機裡飄了出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是鄧麗君。
是這個時代,無數年輕人藏在被窩裡,用磚頭錄音機偷偷聽的靡靡之音。
現在,它竟然從一台拖拉機的駕駛室裡,光明正大地傳了出來。
歌聲甜美,像一隻溫柔的手,撫摸著這些飽經風霜的工人粗糙的臉。
他們都傻了。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台收音機,聽著那歌聲,再看看那台紅色的,充滿力量的拖拉機。
他們第一次意識到。
原來,拖拉機可以造成這樣。
原來,開拖拉機,可以是一種享受。
原來,他們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還可以有這樣的未來。
那個被他們嘲笑、抵製了半個月的年輕人,把自己關在車間裡,不是在逃避,不是在認輸。
他是在給他們所有人,造一個夢。
一個鋼鐵的,滾燙的,帶著歌聲的夢。
楊衛國站在人群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周明的三把火,沒有燒掉他們的鐵飯碗。
他用一台超越時代的拖拉機,直接燒掉了他們所有人心中,那座名為「不可能」的牆。
鄧麗君的歌聲還在飄蕩。
那甜美的,柔軟的,帶著一絲慵懶的歌聲,迴蕩在滿是鋼鐵與油汙的廠區上空。
這歌聲,和眼前這台紅色的,充滿力量的鋼鐵巨獸,形成了一種荒誕卻又無比和諧的畫麵。
工人們都傻了。
他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呆呆地看著那台停在坡頂,又被周明開下來的拖拉機。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鉗工,手抖得不成樣子,他往前走了幾步,伸出手,又縮了回來,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
他一輩子都在跟鋼鐵打交道,閉著眼睛都能聽出螺絲是鬆是緊。
可眼前這玩意兒,他看不懂了。
那流暢的車身線條,那澎湃又沉穩的引擎聲,還有那————那駕駛室裡傳出來的歌聲。
這還是他們造了一輩子的,傻大黑粗的拖拉機嗎?
這分明就是一個夢。
一個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夢。
「這————這機器————是咱們廠造的?」一個年輕工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全是茫然。
沒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從駕駛位上跳下來的那個年輕人身上。
周明。
那個被他們抵製了半個月,嘲笑了半個月,以為馬上就要灰溜溜滾蛋的年輕人。
原來,他沒有認輸,也沒有逃避。
他用這半個月的時間,給所有紅旗廠的工人,造出了一個滾燙的,帶著歌聲的鋼鐵之夢。
人群後麵,楊衛國的臉色,已經從煞白變成了死灰。
他身邊的採購科長李鬼頭,嘴巴張著,那副得意的冷笑還僵在臉上,看上去滑稽又可悲。
他們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連一點翻盤的可能都沒有。
周明的三把火,燒的不是規章製度。
他用一台前所未見的拖拉機,用一種顛覆性的震撼,直接燒掉了他們用來煽動工人的所有根基。
當工人們看到一個更好的未來,一個更值得奮鬥的目標時,誰還會去懷念那個冰冷僵化的「鐵飯碗」?
周明走到拖拉機前麵,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甜美的歌聲戛然而止。
整個廠區,瞬間陷入了一種極致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鎖在周明身上。
周明沒有看他們,他轉身,拍了拍身邊巨大的輪胎,聲音不大,卻傳遍了整個廣場。
「它,叫先鋒一號」!」
「它,擁有150馬力的澎湃動力,比我們現在生產的任何型號,動力都強上一倍!」
「它,採用了全新的底盤和懸掛設計,爬三十度的陡坡,就像走平地!」
「它,還有舒適的座椅,有電風扇,有收音機!開拖拉機,不再是受罪,可以是一種享受!」
周明每說一句,人群裡就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些技術員,那些老師傅,眼睛裡已經不是震驚了,而是一種狂熱!一種對技術的極致狂熱!
周明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他知道,時機到了。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
「但是!先鋒一號,隻是一個開始!」
「它證明瞭一件事!我們紅旗廠,不是造不出好東西!我們工人的手,不比任何人差!我們缺的,不是技術,不是能力,而是機會!」
「現在,我把這個機會,擺在大家麵前!」
周明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