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一間悶熱的出租屋裡。
年輕的工廠男工小劉,正笨拙的用他那雙沾滿機油的手,小心翼翼的開啟一張嶄新的音樂賀卡。
賀卡封麵很漂亮,印著一對擁抱的情侶,上麵是幾個燙金大字——「台灣珍寶,情繫一生」。
這是他花了七塊五買的,省下了兩天的飯錢。
明天,是流水線上那個叫小芳的姑孃的生日。他想送給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他幻想著小芳收到賀卡時驚喜的表情,臉上不由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他按下了那個小小的播放鍵。
清脆的《致愛麗絲》旋律,如約響起。
小劉聽著,滿足的點點頭,真好聽,跟那個叫「遠方」的一模一樣,還便宜了一半。
他把賀卡合上,準備再聽一遍,確認萬無一失。
他再次按下了播放鍵。
「致愛……」
旋律隻響了兩個音節,就突然變了調。
緊接著,一陣無比尖利,足以刺穿耳膜的嘯叫,從那個小小的喇叭裡瘋狂的鑽了出來!
「吱——!!!」
那聲音根本不像是電子產品能發出的,更像是指甲刮過玻璃,再放大一百倍的噪音酷刑。
小劉嚇了一跳,手一哆嗦,賀卡掉在了地上。
尖嘯聲還在持續,在狹小的房間裡迴蕩,震得他腦子嗡嗡作響。
他慌忙撿起賀卡,想把它關掉,卻發現那個播放鍵已經失靈了。
一股塑料燒焦的糊味,從賀卡內部飄了出來。
尖嘯聲在持續了十幾秒後,戛然而生。
世界,清靜了。
小劉再按播放鍵,賀卡毫無反應,徹底成了一塊廢紙板。
他的臉,瞬間垮了,心疼,懊惱,還有一種被欺騙的憤怒。
他不知道,就在這同一時刻。
在深圳的各個角落,無數間工廠宿舍,出租屋,甚至大學校園裡。
一個又一個剛剛開啟過十幾次的「台灣珍寶」賀卡,就像中了某種惡毒的詛咒,不約而同的,奏響了它們最後的絕命尖嘯。
……
華強北,賽格電子市場。
燥熱的空氣中,第一次醞釀著風暴。
「老闆!你這什麼破玩意!才聽了幾遍就壞了!退錢!」
一個穿著背心的年輕人,把一張變形的「台灣珍寶」賀卡拍在阿光的鄰居攤主桌上,滿臉怒氣。
攤主愣了一下,賠著笑臉:「兄弟,電子產品嘛,偶爾有個次品也正常,我給你換一個。」
他剛拿出一張新的,旁邊又圍上來了兩個人。
「退錢!我的也壞了!聽得好好的,突然叫得跟殺豬一樣,差點把我耳朵搞聾了!」
「還有我的!都壞了!你們這是賣的什麼垃圾!」
一時間,攤位前圍滿了前來退貨的顧客,群情激憤。
攤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忙腳亂的拆開一張新的,按下開關,正常的音樂。再按一次,正常的音樂。
他連續按了十幾次。
「吱——!!!」
那熟悉的,魔鬼般的尖嘯聲,響徹了整個攤位。
攤主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不是偶然!
這批貨,全都有問題!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整個賽格市場蔓延。
一個攤位,兩個攤位,十幾個攤位……
所有批發了「台灣珍寶」賀卡的零售商,都遭到了憤怒顧客的圍攻。
退貨,咒罵,爭吵,亂成一鍋粥。
這些零售商們,前兩天還因為搶到低價貨源而沾沾自喜,此刻,他們看著堆在攤位上成箱的「廢品」,欲哭無淚。
他們的憤怒,很快找到了共同的宣洩口。
「他媽的!是那個台灣老闆!李宗盛!」
「這個王八蛋,賣給我們一堆垃圾!」
「走!找他算帳去!不把錢退回來,老子拆了他的廠!」
一個脾氣火爆的攤主,直接將一箱報廢的賀卡扛在肩上,振臂一呼。
「對!去東莞!找他算帳!」
「我的本錢全砸進去了!他不退錢我跟他拚命!」
憤怒的火焰被徹底點燃。
幾十個,上百個紅了眼的零售商,自發的組織起來。
他們租來了貨車,卡車,把成箱成箱的「尖嘯賀卡」裝上車,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討債大軍」,朝著東莞的方向,殺了過去。
……
東莞,「台寶電子廠」內。
李宗盛正摟著一個妖艷的女秘書,喝著從香港帶來的XO,滿麵紅光。
他的辦公桌上,鋪滿了來自珠三角各地的訂單,雪片一樣。
這幾天,他已經賣出了超過五萬張賀卡,回籠資金近四十萬。
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成了深圳電子行業的教父,那個叫周明的東北小子,跪在他麵前搖尾乞憐。
「周明啊周明,你還是太嫩了。」
他呷了一口酒,得意地對女秘書吹噓,「跟我鬥?他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總工程師阿偉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老……老闆!不好了!出事了!」
李宗盛眉頭一皺,不悅地放下酒杯:「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比天塌下來還嚴重!」阿偉的聲音都在發抖,「廠……廠門口,來了好多人!都是華強北的零售商,他們拉了好幾車壞掉的賀卡,堵著大門要我們退錢!」
「什麼?」
李宗盛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強作鎮定。
「幾張壞賀卡而已,大驚小怪!給他們退了就是!」
「不是幾張!」阿偉快哭了,「是……是全部!他們說,我們賣出去的賀卡,全都壞了!一開啟就亂叫,然後就燒了!」
李宗盛的身體晃了一下,手裡的酒杯「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推開阿偉,衝到窗邊。
工廠的大門外,黑壓壓的一片人頭。
一輛輛卡車上,堆滿了熟悉的賀卡包裝箱。
「李宗盛!滾出來!」
「奸商!還我血汗錢!」
憤怒的吼聲,隔著窗戶玻璃,都能震得他耳膜發疼。
李宗盛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在他腦海。
陷阱!
他沖回辦公桌,抓起一張成品賀卡,顫抖著手按下開關。
優美的音樂。
他鬆了口氣。
可當他按下第十二次的時候。
「吱——!!!」
那陣讓他亡魂皆冒的尖嘯,近在咫尺的炸響!
李宗盛嚇得把賀卡扔了出去,一屁股癱坐在老闆椅上,渾身冷汗。
他終於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從那份「假圖紙」開始,從那個廉價的電容型號開始,他就一腳踏進了周明為他挖好的墳墓。
周明給他的,根本不是什麼技術,而是一顆顆包裹著糖衣的定時炸-彈!
他以為自己抄了周明的底褲,實際上,是周明親手給他穿上了一條著火的褲衩!
「周明……你好毒……」
李宗盛嘴唇哆嗦著,麵如死灰。
他想到了自己投進去的全部身家,想到了預付給周明的那五萬塊定金,想到了外麵那幾十萬的退貨款……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是要成為電子大王,他是要破產了。
一夜之間,從天堂墜入地獄。
當晚,麵對著堵門不散,甚至開始砸窗戶的債主們,李宗盛徹底崩潰了。
他趁著夜色,在幾個心腹的掩護下,從工廠的後牆翻了出去,連夜捲鋪蓋逃離了深圳。
第二天,「台灣李老闆被大陸仔坑到破產跑路」的訊息,就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華強北。
所有人都記住了那個叫「遠方電子」的神秘廠家,和那個叫周明的年輕人。
……
舊磚廠倉庫裡。
陳浩南手舞足蹈地講述著從華強北聽來的訊息,唾沫星子橫飛,興奮得臉都紅了。
「大哥!你是沒看見啊!那些零售商哭爹喊孃的樣子!李宗盛那孫子,聽說褲子都跑丟了!現在整個華強北都在說,惹誰都不能惹我們遠方電子!」
林婉也站在一旁,看著周明的眼神,充滿了震撼和崇拜。
這一場商戰,從頭到尾,都在這個年輕人的算計之中。
運籌帷幄,殺人無形。
周明隻是平靜地聽著,他走到那塊畫著收音機電路圖的黑板前,擦掉了上麵的灰塵。
音樂賀卡的戰爭,結束了。
但他的征途,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對林婉和陳浩南下達了新的指令。
「通知阿光,我們的『遠方賀卡』,恢復銷售。」
陳浩南一愣:「啊?現在還賣那玩意?」
「賣。」周明笑了,「不僅要賣,還要搞個活動。」
他看著兩人。
「對外宣佈,從今天起,任何持有『台灣珍寶』殘骸的顧客,都可以來我們這裡,半價換購一張全新的『遠方賀卡』。」
陳浩南和林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們看著周明,隻覺得頭皮發麻。
這一招,太狠了。
這不隻是在收割市場,更是在誅心!
這是要把李宗盛最後一點存在的痕跡,都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然後踩著他的屍體,豎起「遠方電子」質量為王的金字招牌!
當天下午。
阿光的攤位前,再次排起了長龍。
隊伍裡的人們,手裡都捏著一張張破損的,被燒壞的「台灣珍寶」賀卡。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貪婪和僥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他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東西,永遠不能隻看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