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在黑板上畫下最後一個箭頭,一個專門為李宗盛準備的,充滿迷惑性錯誤和技術死衚衕的生產流程圖,完成了。
針對貪婪獵人的陷阱,悄然佈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看著麵前臉色慘白,眼神裡還帶著後怕的陳浩南和林婉。
「聽明白了嗎?」 讀小說選,.超流暢
兩人小雞啄米一般點頭。
陳浩南的喉結滾動,他現在看周明的眼神,除了崇拜,更多了一份敬畏。
這個大哥,不光有通天的技術,更有算計人心的頭腦。
李宗盛那隻老狐狸,這次恐怕要栽個大跟頭。
周明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他正準備安排具體的生產細節,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麵包車,橫衝直撞停在了「遠方電子」那塊歪歪扭扭的招牌下。
車門「嘩啦」一聲拉開,跳下來幾個穿著花襯衫、神情倨傲的青年。
為首的,正是龍哥手下的頭號馬仔,刀疤。
刀疤的臉上,一道蜈蚣般的傷疤從眼角延伸到嘴角,讓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兇悍。
陳浩南一看到他,身體下意識繃緊,一個箭步就擋在了周明和林婉身前。
「刀疤哥,你……你們來幹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上次被龍哥逼到牆角的恐懼,還殘留在身體裡。
刀疤沒有理他,那雙陰冷的眼睛直接越過陳浩南,落在了他身後的周明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周明,眼神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就是那個搞出音樂賀卡,攪得整個華強北不得安寧的「遠方電子」老闆?
「你就是周明?」刀疤開口,聲音沙啞。
周明麵色如常,走上前,拍了拍陳浩南的肩膀,示意他讓開。
「我就是。有事?」
刀疤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色的燙金請帖,手指一彈,請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周明麵前的瘸腿桌子上。
動作囂張至極。
「我們龍哥,想請周老闆吃個飯,交個朋友。」
他特意在「龍哥」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今晚七點,新安酒家,龍鳳廳。」
「龍哥說了,希望周老闆一個人來,大家聊得方便。」
說完,刀疤深深看了周明一眼,帶著他的人轉身上車,揚長而去,捲起一陣塵土。
倉庫門口,死一般寂靜。
陳浩南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抓起那張請帖,手都在抖。
「大哥!這是鴻門宴!絕對是鴻門宴!」
他急得滿頭大汗,在原地來回踱步。
「龍哥那個王八蛋,他的電子表生意被咱們的賀卡衝垮了,檔口現在都沒人去,他肯定是坐不住了!」
「他這是想把你騙過去,對你下手啊!大哥,你千萬不能去!」
林婉也走了過來,她撿起被陳浩南丟在地上的請帖,秀氣的眉毛緊緊蹙起。
新安酒家,那是深圳當時最頂級的酒樓,普通人連門口都不敢靠近。
龍哥在這種地方請客,還指名道姓要周明一個人去,用意不言自明。
那不是吃飯,那是擺場子,是下馬威。
「周總,陳經理說得對,這裡麵肯定有詐。」林婉的聲音裡也透著擔憂,「我們現在現金流正好,沒必要去冒這個險。」
周明 a然一笑。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你們怕什麼?」
他看著兩人焦急的臉。
「他終於肯從暗處走到明處了,這是好事。」
「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咬你一口。可它一旦遊到你麵前,亮出了毒牙,那它就離死不遠了。」
周明把茶杯放下,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我們不去,這把刀就永遠懸在頭頂,做什麼事都礙手礙腳。」
「我們去了,就能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放心,他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怎麼樣。現在是八十年代末,不是舊社會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陳浩南和林婉對視一眼,雖然心裡還是惴惴不安,但周明的鎮定,感染了他們。
「可是,大哥,他讓你一個人去……」陳浩南還是不放心。
周明笑了。
「一個人去,才顯得我們有底氣。」
「南仔,你今天晚上,把我們招來的工人都安排好,明天李宗盛的人就要來了,那場戲,你得給我唱漂亮了。」
「林婉,你去銀行,把那十萬塊定金全部取出來,換成現金,我有用。」
他條理清晰地安排著任務,根本沒把晚上的飯局當回事。
傍晚六點半。
周明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
他拒絕了陳浩南要騎車送他的提議,獨自一人,走出了倉庫。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
新安酒家。
富麗堂皇,雕樑畫棟。
門口穿著旗袍的迎賓小姐,看人的眼光都高人一等。
周明走進大廳,報上了龍哥和龍鳳廳的名號。
領班的眼神立刻變了,恭敬地躬身引路。
龍鳳廳是新安酒家最豪華的包間,一張能坐二十人的巨大紅木圓桌,擺在正中央。
周明到的時候,龍哥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他今天沒有穿花襯衫,而是換上了一身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企業家」。
他的身後,站著刀疤等四個最心腹的馬仔,一個個肌肉虯結,眼神不善,將包間裡的氣氛搞得劍拔弩張。
桌上,已經擺滿了山珍海味,龍蝦鮑魚,應有盡有,一瓶茅台開著放在桌邊。
看到周明真的一個人來了,龍哥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
他站起身,親自迎了上來。
「哎呀!周老弟!你可算來了!快請坐,快請坐!」
他熱情地拉著周明,把他按在自己身邊的位置上。
「早就聽說周老弟年輕有為,商業奇才,今天一見,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龍哥親自給周明倒上一杯茅台,酒香四溢。
「我龍某人在深圳混了這麼多年,最佩服的就是周老弟你這樣的青年才俊!來,哥哥我敬你一杯!」
他說著,就要舉杯。
周明沒有動。
他隻是平靜地看著龍哥。
看著他那張堆滿虛假笑容的臉,看著他身後那幾個眼神不善的保鏢。
「龍哥,客氣了。」周明開口,「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龍哥舉著酒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包間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他身後刀疤幾人,手都摸向了後腰。
龍哥臉上的笑容不變,他打了個哈哈,自己一口喝乾了杯中酒。
「周老弟真是快人快語!好!我喜歡!」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周明。
「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周老弟你的音樂賀卡,搞得有聲有色,哥哥我佩服。但是,你這個生意,想做大,不容易。」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這深圳地麵上,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多的是見不得人好的爛仔。你今天能賺錢,明天就可能有人上門找你麻煩,砸你的廠,搶你的貨。」
他話裡的威脅意味,再明顯不過。
「而我龍某人,在道上還有幾分薄麵。黑的白的,都能說得上話。」
圖窮匕見。
龍哥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我今天請周老弟來,就是想跟你談個合作。」
「我,入股你的遠方電子。」
他伸出五個手指,在周明麵前晃了晃。
「百分之五十。」
「以後,你專心搞你的技術,生產你的產品。外麵所有的事情,不管是工商稅W,還是地痞流氓,我龍某人,全幫你擺平!」
「你出技術,我出人脈,咱們兄弟倆聯手,把音樂賀卡的生意,做到全中國!你看怎麼樣?」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實際上,就是巧取豪奪。
他什麼都不用付出,就要憑著自己的地痞身份,憑著那些上不得檯麵的威脅,張口就要分走一半的江山。
陳浩南要是聽到這話,恐怕當場就要跳起來罵娘。
周明卻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龍蝦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龍哥看著他,眼神變得陰鷙。
他最討厭周明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鎮定。
在他預想中,周明要麼嚇得瑟瑟發抖,要麼就該憤怒地拍桌子。
可他沒有,他居然在吃飯。
「怎麼樣啊,周老弟?我這個提議,很公平吧?」龍哥的聲音冷了下來。
周明嚥下嘴裡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放下了筷子,端起了麵前那杯一直沒動的茅台。
他沒有看龍哥,而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然後,他笑了。
他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龍哥。」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龍哥那雙陰狠的眼睛。
「時代變了。」
「現在是憑本事吃飯,不是靠拳頭。」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讓龍哥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
包間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刀疤幾人,往前踏了一步,手已經按住了腰間的武器。
周明沒有理會他們,他的話還在繼續。
「合作可以,但不是你說的這種合作方式。」
他的目光掃過龍哥,掃過他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馬仔,最後,落在那一桌子名貴的菜餚上。
「我的公司,不歡迎隻會收保護費的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