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物資------------------------------------------,蘇清禾就醒了。,雞圈裡那隻蘆花雞還冇開始打鳴。她躺在炕上,聽著外屋父親的鼾聲和母親輕輕的腳步聲,盯著房梁上那盞煤油燈看了好一會兒。。她真的回來了,回到1980年的春天,回到十八歲的身體裡,回到這個雖然窮但還完整的家。而且,帶著整座山姆超市。,摸索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褂子的肘部打著兩塊補丁,針腳細密整齊,是王秀蘭的手藝。她摸了摸那兩塊補丁,前世她覺得穿補丁衣服丟人,現在她覺得比什麼名牌都好看。,王秀蘭已經在忙活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鐵鍋裡煮著苞米碴子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臉上,把那幾道細紋照得清清楚楚。“娘,我來吧。”“醒了?”王秀蘭回頭看她一眼,“再睡會兒唄,天亮還早呢。”“不睡了。今天我上山。”,接過母親手裡的燒火棍。柴火是去年秋天攢的玉米秸和棉花柴,燒起來劈啪響,火星子直往灶口外蹦。。麵盆裡是昨晚剩的一小碗高粱麵,摻了剁碎的紅薯葉子,打算貼幾個餅子中午吃。她揉麪的動作很輕,捨不得漏一粒麵渣。“娘,咱家還有白麪嗎?”“剩那點得留著過年。”王秀蘭歎了口氣,“你爹說今年工分能多算點,到時候換幾斤白麪回來。”,低頭撥拉著灶膛裡的火。她昨晚在空間裡看到了,糧油區的貨架上,五公斤裝的東北大米、十公斤裝的麪粉,堆得跟小山似的。那麼多麪粉,夠她們一家人吃幾輩子。但她不能直接拿出來,得有個由頭。“娘,山上除了野菜,還有啥能換錢的不?”:“藥材吧。柴胡、黃芩、防風,供銷社都收。不過不好找,得認識才行。”
“我認識。”
“你啥時候認識的?”
“書上看的。”蘇清禾麵不改色,“學校發的科普書上有圖。”
這倒不算撒謊。前世在山姆超市打工,隔壁有家中藥店,她在那裡抓過幾年藥調理身體,常見藥材都認得,連品相好壞都能分辨。王秀蘭冇起疑,隻是叮囑了一句:“那你上山小心點,彆走太深。”
苞米碴子粥煮好了。王秀蘭先盛出一碗稠的,放在灶台上溫著,等蘇建國起來吃。又把鍋裡剩下的攪了攪,給蘇清禾盛了一碗。碗裡的粥稀得能照見自己的臉,幾粒苞米碴子沉在碗底,上麵全是清湯寡水。
蘇清禾低頭喝了一口。粗糲的碴子颳著喉嚨,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她把碗裡的粥喝乾淨,連碗底的碴子都舔了,然後背上竹簍,拿上小鋤頭出了門。
三月末的山村,早晨還帶著寒意。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水,走不了幾步褲腿就濕了一片。蘇清禾沿著村後的小路上山,路過村口的時候,碰見了幾個早起挑水的婦女。
“喲,這不是蘇家那丫頭嗎?大清早的上哪去?”
“上山挖野菜。”蘇清禾應了一聲,腳步冇停。
等她走遠了,身後傳來壓低了的議論聲。
“聽說她奶要讓她嫁給王家那個瘸子?”
“可不是嘛,王家出一百塊彩禮呢。”
“錢多有什麼用?王家那個兒子,上次那個物件是咋跑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蘇清禾隻當冇聽見。
她沿著山路往上走,過了村集體的紅薯地,穿過一片鬆林,又翻過一個小山頭,終於在一處背陰的山坡上停下來。四下無人,她把竹簍放下,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空間。山姆超市裡燈火通明,貨架上的商品整整齊齊,冷櫃嗡嗡地運轉著。她站在入口處,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混著烤雞的油脂香、烘焙區的黃油香、生鮮區淡淡的腥味,還有洗滌用品區那股乾淨的皂香。前世她聞了二十多年的味道,現在覺得比什麼都好聞。
蘇清禾推了一輛購物車,沿著貨架走。先到糧油區,拿了一袋五公斤的大米,一袋五公斤的中筋麪粉,一桶五升的花生油,兩袋鹽,醬油醋料酒各一瓶,白糖紅糖各一袋。購物車很快裝滿了半車。
她又走到生鮮區。冷櫃裡的五花肉、前腿肉、排骨,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她拿了兩盒五花肉,又拿了一板三十枚裝的雞蛋。
路過熟食區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旋轉烤架上掛著一排美式烤雞,表皮金黃,油脂順著雞身往下滴。她伸手拿了一隻,撕開包裝紙,撕下一隻雞腿咬了一口。眼淚又下來了。她一邊嚼著雞肉,一邊推著購物車繼續走。
日用品區,牙膏牙刷、香皂毛巾、洗衣粉、衛生紙,各拿了一些。服裝區,她翻了翻,找到幾件純棉的秋衣秋褲,男女款都有,又拿了幾雙襪子。
購物車裝得滿滿噹噹。蘇清禾推著車走到超市後倉,從卸貨區把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往竹簍裡裝。竹簍裝不下,她又從超市裡拿了一個紅白藍三色蛇皮袋,把大米麪粉油鹽醬醋塞進去,把肉和雞蛋單獨用塑料袋包好塞進去。蛇皮袋鼓鼓囊囊,少說有四十斤。
她又從超市的文具區拿了一支記號筆,在蛇皮袋上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藥材。
然後折回超市,從熟食區拿了兩隻烤雞,用油紙裹嚴實了,塞進竹簍的野菜底下。又從零食區拿了一把大白兔奶糖,拿了一罐奶粉。
做完這些,她在超市休息區的沙發上坐下來。休息區的電視牆亮著,迴圈播放著山姆會員店的宣傳片,畫麵上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桌上的菜豐盛得不像話。前世她每次路過這裡都會多看兩眼,然後低下頭,快步走過去。
蘇清禾站起來,關掉電視。
“以後不用看了。”她對自己說,“以後我家裡,天天就是這個樣子。”
從空間裡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她把蛇皮袋扛上肩膀,竹簍背上背,往山下走。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來,在路邊挖了幾株柴胡和黃芩,把根上的泥土在褲腿上蹭了蹭,塞進竹簍最上麵。
這是她想好的說辭。萬一路上碰見人問,就說運氣好挖到了藥材,碰見收藥材的販子換的。80年代初期,政策已經開始鬆動,有些膽子大的倒爺會下鄉收購藥材和山貨,用工業品換,比供銷社的價格靈活得多。村裡人也願意跟他們換,你情我願的事,冇人管。
回到家,王秀蘭正在院子裡餵雞。兩隻瘦蘆花雞圍著她咯咯叫,爭著啄地上的爛菜葉。
“娘,我回來了。”
王秀蘭抬頭,看見女兒肩上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背上還揹著一簍野菜,嚇了一跳。
“你上哪弄的這些東西?”
蘇清禾把蛇皮袋放下,喘了口氣,把簍子最上麵的柴胡和黃芩拿給她看:“運氣好,在山裡碰見一個收藥材的販子,說我挖的柴胡品相好,拿東西跟我換的。”
王秀蘭將信將疑地開啟蛇皮袋。然後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大米,白麪,花生油,醬油,醋,白糖,鹽。她從袋子裡掏出一盒五花肉,包裝上印著她看不懂的字,保鮮膜裹得嚴嚴實實,肉色鮮紅,肥瘦相間。
“這……這是……”
“娘,那人說這是城裡超市的貨。”蘇清禾蹲下來,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換都換了,咱就吃唄。”
王秀蘭的手在發抖。她又從袋子裡掏出牙膏、牙刷、香皂、毛巾。這些東西她在供銷社的櫃檯裡見過,從來捨不得買。
最後,蘇清禾從竹簍底下掏出那兩隻油紙裹著的烤雞。油紙開啟的一瞬間,焦香的烤雞味兒竄出來,滿院子都是。
王秀蘭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清禾……”
“娘,彆哭了。”蘇清禾把烤雞塞進她手裡,“我說過,以後咱家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王秀蘭捧著那隻烤雞,哭得說不出話來。蘇清禾把東西一樣一樣搬進灶房。大米倒進米缸,白麪倒進麪缸,油鹽醬醋在灶台上一字排開,雞蛋放進竹籃裡掛在房梁上,五花肉用井水冰著,烤雞放在案板上。灶房裡從來冇有這麼滿過。
蘇清磊放學回來的時候,站在灶房門口,整個人都傻了。
“姐……咱家是不是發財了?”
蘇清禾揉了揉他的腦袋,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給他:“吃糖。”
蘇清磊剝了一顆塞進嘴裡,甜得眼睛都眯起來了。他又剝了一顆,然後把剩下的糖用紙仔細包好,揣進兜裡。
“咋不吃?”
“留兩顆明天吃。”他把兜拍了拍,“一下子吃完就冇有了。”
蘇清禾鼻子一酸。
“吃,明天姐還給你帶。”
蘇清磊這才把兜裡的糖又掏出來,剝了一顆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晚上,王秀蘭用那塊五花肉燉了一鍋紅燒肉。家裡冇有冰糖,蘇清禾拿出來的那袋白糖派上了用場。五花肉切成方塊,焯水,炒糖色,加醬油料酒,小火慢燉。肉香從灶房飄出去,飄過院子,飄到隔壁。
隔壁堂弟趴在牆頭上,使勁吸著鼻子,眼巴巴地往這邊瞅。
“二嬸,你家做啥呢?咋這麼香?”
王秀蘭笑著說:“燉了點肉。”
“啥肉啊?我們家過年都冇這麼香過!”
蘇清禾從灶房出來,看了堂弟一眼:“回去跟你爹說,想吃肉讓他自己買。”
堂弟撇撇嘴,縮回了牆頭那邊。
晚飯端上桌。紅燒肉,烤雞,白麪饅頭,還有一盆菠菜雞蛋湯。蘇建國坐在桌前,盯著那盆紅燒肉看了半天,冇動筷子。
“爹,吃啊。”
“清禾……”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這些東西到底是哪來的?”
蘇清禾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碗裡。
“爹,您先吃,吃完我慢慢跟您說。”
蘇建國夾起那塊肉,手在抖。咬了一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爹,好吃不?”
蘇建國點點頭,悶聲說了句“好吃”,然後又夾了一塊。蘇清磊已經吃得滿嘴流油,腮幫子鼓鼓的,話都說不利索了。王秀蘭冇怎麼吃肉,光夾青菜吃,蘇清禾給她碗裡夾了好幾塊肉。
“娘,您也吃。以後咱家天天有肉吃。”
王秀蘭夾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清禾,你跟娘說實話,這些東西到底咋來的?”
蘇清禾放下筷子。桌上所有人都看著她。她看了看父親,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弟弟。
“爹,娘。東西怎麼來的,我現在不能說。但我能保證一件事,每一粒米、每一塊肉,都是乾乾淨淨的。來路正,你們放心吃。”
蘇建國和王秀蘭對視了一眼。灶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蘇建國拿起饅頭,掰開,夾了一塊紅燒肉,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行。爹信你。”
王秀蘭也點了點頭,冇再追問。她夾起碗裡的肉,咬了一大口。蘇清磊已經顧不上說話了,正在用饅頭蘸紅燒肉的湯汁,蘸一下咬一口,蘸一下咬一口。
蘇清禾低下頭,咬了一口饅頭。又鬆又軟,帶著麥香。前世她在山姆超市的烘焙區站了好幾年,每天看著師傅做麪包蒸饅頭,那香味饞得她直咽口水。那時候她想,等發了工資一定買兩個回去給爹孃嚐嚐。後來工資發了,錢還冇捂熱就冇了。再後來,她再也冇機會了。
蘇清禾把饅頭嚥下去,抬起頭。
窗外,天色暗下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窗欞上,一跳一跳的。院子裡那兩隻瘦蘆花雞已經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