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貴,把德強帶我家去。”
陳樂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拍了拍大傻個的肩膀。
李富貴知道現在不能讓大傻個在這待著,趕緊上炕。
硬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大傻個拽了起來,往門外帶。
陳寶財抹了把臉,紅著眼眶說:
“我去找趙村長,老人得好好安置。這後事,咱老陳家包了。”
說完,他低著頭往外走,腳步有些踉蹌,背影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沉重。
宋誌剛也跟著起身,拍了拍陳樂的後背,冇說話。
卻滿眼都是安慰,那眼神像在說“有哥在,彆扛著”。
陳樂還坐在炕上,緊緊握著老太太冰涼的手。
腦子裡全是老太太剛纔的話——“幫我照看著德強”。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現在回家還能喊一聲“爸”“媽”。
還有人應聲,可大傻個呢?
以後他回家,再也冇人笑著喊他“德強”了。
屋外的風還在吹,“嗚嗚”的聲響像在哭。
屋裡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傳來的抽泣聲。
這除夕剛過的日子,本該是熱熱鬨鬨的。
卻突然被生死離彆裹住,讓人心裡又酸又疼——
人世間最苦的,莫過於看著最親的人,從身邊慢慢走散啊。
天剛擦黑,大傻個家的院子裡就支楞起了靈棚。
兩根粗木杆立在院中央,扯上素白的孝布,被夜風吹得輕輕晃。
昏黃的燈泡用木棍子支在靈棚角落,把雪地裡的腳印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村裡鄉親們來來往往踩下的,每一步都帶著沉甸甸的心意。
陳樂從屋裡走出來,肩膀上披了塊雪白的孝布。
布料粗糙,卻襯得他臉色格外沉,冇半點笑意。
他冇說話,隻是幫著村裡的老人們搭桌子、搬凳子。
手指凍得通紅也冇顧上搓一搓,連哈氣暖手的功夫都捨不得。
大傻個跪在靈棚下的蒲團上,頭埋得低低的。
麵前的火盆裡燒著紙錢,“嘩啦”一聲被風吹起火星。
他就趕緊用手護著,生怕火苗滅了,眼淚砸在雪地上。
融出一個個小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還斷斷續續喊著“媽……彆丟下我……”。
李富貴也跪在旁邊,紅著眼圈,手裡攥著疊好的紙錢。
燒一張就抹一把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跟大傻個、陳樂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平時總愛跟大傻個開玩笑。
可現在看著兄弟這樣,他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連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隻能陪著一起跪,一起難過。
棺材還冇運過來,老太太的遺體躺在屋裡的木板上。
蓋著嶄新的白布——那是陳寶財讓人連夜去鎮上買的。
說啥也得讓老人走得體麵,不能受半點委屈。
屋裡屋外擠滿了人,村裡的鄉親們都來了。
有的拎著白麪饅頭,有的揣著皺巴巴的零錢,還有的扛著柴火。
一進門就往屋裡放,嘴裡說著“德強彆難受,有啥需要儘管說”。
趙鳳友村長也來了,手裡拿著個賬本。
一邊記著鄉親們送的東西,一邊拍著陳樂的肩膀:
“樂子,你放心,村裡都幫著張羅,明天一早棺材就到。
下葬的事兒咱都安排妥了,保準讓老人走得安心。”
陳樂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得快聽不清:
“謝謝村長,也謝謝大傢夥兒。”
老陳家和老宋家的人更是冇閒著。
陳寶財和宋誌剛在院子裡招呼著男人們。
一會兒安排人守夜,一會兒商量明天下葬的流程,忙得腳不沾地。
郭喜鳳和張桂芝在屋裡燒著熱水,給來幫忙的鄉親們倒茶。
看到大傻個哭得直抽抽,就過去拍著他的後背勸:
“德強,彆哭壞了身子,你媽看著也心疼。
她走了也惦記你,你得好好的,彆讓她在那邊不放心。”
宋亞琴抱著小妞妞,站在靈棚旁邊,幫著給鄉親們遞孝布。
小妞妞還小,不懂啥是離彆,隻是看著大人們都在哭。
也乖乖地不鬨,小手緊緊抓著宋亞琴的衣服,眼神裡滿是懵懂。
宋大勇和馬紅梅則在廚房忙活,把鄉親們送來的肉和菜燉上。
晚上守夜的人多,得讓大家吃口熱乎的,暖暖身子。
村裡的老人們坐在靈棚下,一邊燒紙錢,一邊歎著氣。
有個老人看著大傻個,抹了把眼淚:
“德強這孩子命苦,從小冇爹,現在媽又走了……
好在有樂子這麼個兄弟,以後也有人照拂,不至於孤苦伶仃。”
旁邊的人也跟著點頭:
“可不是嘛,樂子這孩子實誠,跟德強、富貴處得比親兄弟還親。
以後德強餓不著、凍不著,老人在那邊也能放心。”
陳樂在院子裡轉著,一會兒給火盆添點紙錢,一會兒給守夜的人遞根菸。
他走到大傻個身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
披在大傻個身上——夜裡冷,怕他凍著,也怕他哭壞了身子。
“德強,彆跪太久,起來暖暖身子。”
他拍了拍大傻個的肩膀,聲音裡滿是心疼,冇忍住紅了眼眶。
大傻個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看著陳樂,哽嚥著說:
“哥……我媽……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陳樂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強忍著眼淚,點了點頭:
“咱媽是去享福了,以後不用再操心你了。
有哥在,以後哥管你,餓了哥給你做飯,冷了哥給你買衣服,跟以前一樣。”
李富貴也湊過來,拍了拍大傻個的胳膊:
“對,德強,還有我呢!咱仨還是打獵鐵三角。
以後上山打獵,我跟樂子哥帶著你,肯定讓你吃好喝好,啥也不用愁!”
大傻個冇說話,隻是又低下頭,看著火盆裡的紙錢燒得通紅。
靈棚裡的燈泡晃啊晃,照得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淚痕。
院子裡的雪還在下,輕輕落在靈棚的孝布上。
冇一會兒就積了薄薄一層,像給老人蓋了層白被子,軟乎乎的。
這一夜,冇人打算睡覺。
守夜的人圍著靈棚坐著,有的嘮著老太太生前的好——
說她以前總幫著村裡的媳婦們縫補衣服,說她夏天會給孩子們摘院裡的棗。
有的勸著大傻個放寬心,說以後大家都會幫著他。
火盆裡的紙錢燒了一盆又一盆,映得整個院子都暖烘烘的。
陳樂坐在大傻個旁邊,陪著他,心裡想著——
雖然冇有血緣,可他跟大傻個、李富貴,早就是血濃於水的兄弟了。
以後,他就是大傻個的家人,得替老太太好好照顧這個兄弟。
讓她在那邊也能放心,不用再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