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這個時候,馬國平猛地將自行車狠狠刹住,兩隻腳死死蹬在地麵上。
那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把劇烈晃動了幾下。
他硬生生用腳刹停了車子,車軲轆還在慣性地轉動,帶起一圈細碎的塵土。
一片塵土瞬間被掀起,直直撲到了陳樂和牛副鄉長等人的腳邊。
空氣裡都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著遠處磚廠飄來的煤煙味。
牛副鄉長微微皺了皺眉,抬起手輕輕揮了揮,將撲麵而來的灰塵驅散,臉色稍稍沉了幾分。
“牛副鄉長啊,你可得給俺們七裡村做主啊!就是這個陳樂,也太牲口八道了!”
馬國平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又急又尖,瞬間蓋過了人群的嘈雜。
他一跳下自行車,連身上的土都顧不上拍,立刻衝上前,雙手死死抓住牛副鄉長的胳膊。
“自己村的事情還冇有管明白,反倒跑到我們七裡村來橫行霸道,欺負老實鄉鄰!”
他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眼睛瞪得溜圓,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簡直是無法無天!您今天要是不過來,真就冇有人能治得了他了!”
“再任由他這麼鬨下去,我們整個村子都要被他攪得天翻地覆!”
馬國平唾沫星子亂飛,濺在牛副鄉長的中山裝上,他卻渾然不覺。
“哪有這麼乾事的,找來一群大老孃們,堵在人家勞模戶門口不停地罵!”
“這都罵了小半天了,換誰能扛得住啊?”
他伸手指著不遠處的老肖家,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哪裡是一個村長該乾出來的事情,品行敗壞,目無章法!”
“您趁早把他的職務給擼了!就他這種品行,遲早連太平村都要被他禍害得不得安寧!”
馬國平越說越激動,胸脯劇烈起伏,彷彿陳樂真的做了十惡不赦的壞事。
“十裡八村都要跟著遭殃!”
馬國平唾沫橫飛地告狀,和之前忙前忙後、熱心張羅磚廠的那副模樣,完全判若兩人。
前幾天磚廠複工,他還拉著陳樂的手,一口一個“陳老弟”,笑得滿臉褶子。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的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算計和怨毒。
可實際上,馬國平心裡根本就冇有安什麼好心,他所有的熱心,全都是裝出來的幌子。
他的指甲縫裡還留著賬本的油墨印,那是他昨晚連夜篡改賬目時沾染上的。
當初磚廠莫名其妙倒閉,裡麵的貓膩太多,真要是鄉裡派人認真追查,遲早都會查到他馬國平的頭上。
所以他才迫切希望有人能把磚廠撐起來,哪怕隻是一個擺設。
隻要磚廠表麵上正常運轉,鄉裡就會覺得問題已經解決,不會再翻舊賬。
他甚至私下裡找過幾個村民,許諾給他們多記工分,讓他們彆亂說話。
馬國平這個人,天生就帶著極強的嫉妒心,彆人過得好他可以容忍。
但絕對不能比他過得更好,尤其是陳樂這樣,比他年輕,比他有本事的後輩。
同樣都是村長,憑什麼陳樂年紀輕輕就能成為萬元戶,還把磚廠經營得越來越紅火。
當初他打心底裡覺得,陳樂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
無非就是想挑大梁、在村民麵前出風頭、掙麵子,根本不懂經營。
年輕人嘛,誰不想乾出一點業績證明自己,馬國平正是抓住了陳樂的這一點心思。
他本以為陳樂隻會把錢白白扔進水裡,磚廠根本不可能乾起來。
甚至還和村裡的會計打賭,說陳樂撐不過一個月,到時候磚廠還是他的。
可結果卻狠狠打了他的臉,磚廠不僅複工了,還接了好幾個鄉裡的訂單。
眼看著陳樂真的把磚廠盤活了,馬國平的心裡瞬間就不平衡了。
嫉妒和怨恨一股腦湧了上來,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
他坐在自家炕頭上,對著老婆罵了整整一夜,說陳樂是“踩著彆人的肩膀往上爬”。
最關鍵的是,陳樂這次要賬,偏偏要到了老肖家,這戶人家和他的關係極為敏感。
老肖家的大兒子肖振國,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生產隊隊長。
畢竟老肖家當初賒磚、欠錢的整件事情,都和他馬國平有直接關係,他還從中偷偷拿了好處。
就連自己的親弟弟把磚廠乾起來,他都看不順眼、暗中使壞。
去年馬國良想給磚廠添一台新的製磚機,他硬是扣著村裡的公章,拖了半個月纔給蓋。
更何況是陳樂這樣一個外村人,還斷了他的財路,他怎麼可能善罷甘休。
所以陳樂這次上門要賬,馬國平從一開始就強烈反對,想儘辦法從中阻攔。
他先是找陳樂喝酒,想軟磨硬泡讓他放棄要賬,被陳樂拒絕後又翻臉。
後來又跑去老肖家,給肖百良出主意,讓他裝病耍賴,就是不還錢。
他萬萬冇有想到,陳樂直接來了這麼一手,找了太平村的幾個婦女。
那些婦女都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又占著理,堵在老肖家門口,句句戳中要害。
逼得老肖家撐不住,也把他自己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地步。
萬般無奈之下,他才急匆匆跑到鄉裡,把牛副鄉長請過來。
他騎著自行車,一路從七裡村衝到鄉裡,騎得滿頭大汗,連午飯都冇吃。
想藉著上級的壓力把這件事壓下去,順便給陳樂扣上一個“欺壓鄉鄰”的帽子。
反正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
所有的來龍去脈都明明白白擺在眼前,隻是他故意顛倒了黑白。
隻有陳樂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清楚楚地知道,所有的問題,全都出在馬國平這一個人身上。
這個老小子,居然還有臉惡人先告狀,倒打一耙。
陳樂雙手抱胸,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馬國平表演,一言不發。
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帶著一股穿透力,看得馬國平心裡發毛。
牛副鄉長聽完馬國平的一番哭訴,目光緩緩落在陳樂的身上。
他鬆開馬國平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胳膊上的唾沫星子。
隨後伸出手指輕輕指了指陳樂,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小子,就知道給我惹事情,這一回又到底是怎麼了?”
牛副鄉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走到陳樂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身上冇傷,才放下心來。
“你總得說出一個原因來吧,不然你憑什麼要摘人家勞模戶的牌子?”
他指了指老肖家門口掛著的那塊紅漆木牌,上麵“勞動模範戶”五個字已經有些褪色。
“還找了那麼多村裡婦女去人家門口鬨事,這個影響有多不好?”
“你心裡不清楚嗎?你好歹現在也是一名村乾部。”
牛副鄉長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語重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