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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夜裡，陶街招待所。\\n\\n窗外車流聲不絕，穿透木窗傳進屋內。\\n\\n屋內悶熱，空氣不流通。\\n\\n吊扇在頭頂緩緩轉動，發出單調的嗡嗡聲，努力攪動熱氣。\\n\\n妞妞躺在床鋪裡側，呼吸平穩。她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很安靜。\\n\\n張曉慧藉著黃色燈泡的光，盯著草紙本。上麵密密麻麻記著趙樂教她的電子元件名稱。\\n\\n她左手按著紙頁，右手拿著鉛筆在紙上畫圈。她努力記住每個符號的形狀。\\n\\n趙樂端著搪瓷盆走近。盆裡熱水升騰起薄霧，在空氣裡散開。\\n\\n“洗洗睡吧。”\\n\\n趙樂把盆放在木架上，聲音低沉。\\n\\n張曉慧放下本子，鉛筆滾落到床單上。\\n\\n她伸出雙手，浸入水中。\\n\\n水溫偏燙，灼熱感讓她放鬆。熱水燙紅她的手背，指節上的老繭在熱水中更加清晰。\\n\\n趙樂拿過毛巾，浸濕擰乾。\\n\\n他包住她的右手，拉到自己麵前。\\n\\n手指隔著毛巾，擦拭她手上的汙垢。動作輕柔。\\n\\n張曉慧下意識往回抽手。那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對靠近有警惕。\\n\\n趙樂冇有放開，反而加重力道，穩穩扣住她的手腕。\\n\\n粗糙的毛巾擦過無名指。金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反射微弱的光。\\n\\n趙樂低頭看著她的手。\\n\\n上麵有幾道舊日的裂口，硬結的傷疤疊著新生的老繭。指節粗大，寫滿歲月的辛勞。\\n\\n“疼嗎？”趙樂的聲音很輕，含著疼惜。\\n\\n張曉慧搖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n\\n趙樂捧起她的手，冇有鬆開，貼在自己臉上。他感受著那粗糙的觸感。\\n\\n“以後不讓你乾粗活了。”他輕聲承諾，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n\\n張曉慧看著眼前，幾天內判若兩人的男人。她的眼眶濕潤，心間湧起一股暖意。\\n\\n她伸出左手，摸上趙樂的眉骨。感受他眉宇間那份堅毅。\\n\\n趙樂順勢攬住她的腰，手臂收緊，將她拉入懷中。\\n\\n張曉慧身體起初發僵。那是長期壓抑與不安的本能反應。兩秒後，她卸下力氣，靠在趙樂肩頭。感受他胸膛傳來的溫熱。\\n\\n趙樂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肥皂味鑽進鼻腔。他抱著她，心中愧疚。既為過去，也為那些未曾給予的溫柔。\\n\\n張曉慧聽著他有力沉穩的心跳，閉上眼。她有了前所未有的安寧。\\n\\n次日。\\n\\n上午九點半。\\n\\n趙樂背起帆布包。包裡裝著幾件舊工具：電烙鐵、焊錫絲、萬用表。都是他吃飯的傢夥。\\n\\n張曉慧牽著妞妞的手，緊緊握在掌心。另一隻手拿著草紙本和鉛筆。她神情專注。\\n\\n三人下樓，走出招待所。\\n\\n走在陶街的柏油路上，陽光刺眼，熱氣蒸騰而上。\\n\\n街邊鋪麵陸陸續續開門營業。空氣中混雜著早茶的香氣、海鮮的腥味、南洋風情的香料味。人聲鼎沸，嘈雜卻有生機。\\n\\n茶冰廳在街角，招牌紅綠相間，有濃鬱的港風。\\n\\n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冷風迎麵吹來。驅散戶外高溫，讓人精神一振。\\n\\n角落靠窗的位置坐著魏東明。他雙手捧著玻璃杯，水早已見底，隻剩幾滴水珠掛在杯壁。\\n\\n他的腳邊放著那個破紙箱。裡麵裝著他全部的希望與絕望。他眼下青黑，眼球佈滿血絲，頭髮亂成一團。整個人疲憊焦慮。\\n\\n趙樂拉開椅子坐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n\\n張曉慧帶著妞妞坐在旁邊。妞妞打量四周。\\n\\n魏東明抬頭。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盯著趙樂，有審視，也有壓抑的怒火。\\n\\n“你遲到了。”魏東明開口，嗓音沙啞，不耐煩。\\n\\n“十點差五分，是你早到了。”趙樂敲了敲桌麵，聲音從容。\\n\\n服務員走過來，拿著點選單，打量這桌特彆的客人。\\n\\n“兩杯凍檸茶，一份菠蘿包。”趙樂點單，語氣流暢。\\n\\n魏東明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兩天冇吃正餐，胃裡反酸，饑餓感讓他發暈。\\n\\n“箱子上來。”趙樂指了指地麵，示意他把紙箱搬到桌上。\\n\\n魏東明彎腰，費力把紙箱抱上桌麵。紙箱底部受潮發軟，濕痕可見。\\n\\n趙樂開啟箱蓋，從裡麵拿出一塊主機板。\\n\\n綠色的覆銅板中間鑲嵌著黑色方塊晶片，引腳密集整齊。\\n\\n“摩托羅拉尋呼機主機板。”趙樂把板子推到桌麵中間，語氣肯定，“進水短路，外圍電路燒燬，核心晶片冇動。”\\n\\n魏東明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拳。\\n\\n“你能修？”他嘶啞著問出這句話，語氣裡有最後希望。\\n\\n“能。”趙樂回了一個字，簡單有力。\\n\\n服務員端上餐點。杯壁掛著晶瑩的水珠，散發檸檬的清香。\\n\\n趙樂把菠蘿包推到妞妞麵前，又把一杯凍檸茶推到魏東明麵前。\\n\\n魏東明抓起杯子，仰頭喝乾。冰冷的液體刺激他的喉嚨，讓他清醒幾分，也壓下胃裡的不適。\\n\\n“這批貨一百二十塊。”魏東明報出數字，聲音中不甘，“我全副身家，所有希望都壓在上麵了。你修壞了，我魏東明就跳珠江！”\\n\\n他緊緊盯著趙樂，眼中儘是決絕。\\n\\n“你修不好，它就是廢品，一文不值。”趙樂靠著椅背，姿態從容。\\n\\n魏東明咬緊後槽牙，眼中怒火閃過，卻被深深的無力感壓下。\\n\\n“你打算怎麼合作？”他強忍怒氣問。\\n\\n“我出技術，負責修複。”趙樂豎起兩根手指，直視魏東明，“你負責跑銷路。利潤二八分，我八你二。”\\n\\n魏東明站起。椅子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吸引茶冰廳裡一些食客的目光。\\n\\n“你搶錢！”魏東明壓低嗓音吼道，聲音裡是極度的憤怒和屈辱，“貨是我的！”\\n\\n趙樂坐著冇動，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動作優雅，與魏東明暴躁的情緒形成鮮明對比。\\n\\n“你拿著這些垃圾，連今晚的住宿費都交不起。”趙樂放下杯子，聲音沉穩，“二八分，你乾，今天就能拿到錢。不乾，出門右拐廢品站，一毛五一斤。”\\n\\n魏東明胸口劇烈起伏，雙眼赤紅。他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死死盯著趙樂。他試圖從那雙眼睛裡看出絲毫動搖。但他看到的，隻有深不見底的平靜和自信。\\n\\n張曉慧翻開草紙本，拿起鉛筆。她在紙上寫下“摩托羅拉尋呼機”。字跡比昨天工整許多，顯出認真勁。\\n\\n魏東明餘光掃到張曉慧的動作。一個帶著孩子的婦女，竟然在記英文品牌。這讓他驚訝，趙樂身邊的人都如此特彆。\\n\\n他頹然坐下，身體深陷在椅子裡。所有的憤怒和不甘，最終化為長長的歎息。\\n\\n“口說無憑。”魏東明指著主機板，聲音疲憊，“你修給我看。”\\n\\n趙樂拉開帆布包拉鍊，從裡麵拿出萬用表。\\n\\n他撥動檔位，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紅黑表筆點在主機板的測試點上，指標在錶盤上偏轉。\\n\\n“曉慧記。”趙樂開口，聲音沉穩。\\n\\n“說”張曉慧握緊鉛筆，目光專注，做好了速記的準備。\\n\\n“C12電容擊穿，R5電阻阻值無窮大，三極體Q2燒燬。”趙樂報出一串專業資料。\\n\\n張曉慧在紙上快速記錄。符號與數字排列得井然有序，竟有幾分專業範兒。\\n\\n魏東明看直了眼。他對電子技術瞭解不深。但趙樂診斷的精準，和張曉慧記錄的嫻熟，都讓他震驚。這兩人配合默契，根本不是來騙錢的烏合之眾。\\n\\n趙樂拿出電烙鐵，插在牆角的插座上。\\n\\n等待加熱的間隙，他從包裡翻出幾個替換用的元件。電容、電阻、三極體，一一排在桌麵上。\\n\\n鬆香觸碰烙鐵頭，發出滋啦一聲輕響。白煙升起，伴隨鬆香特有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n\\n趙樂持烙鐵的右手很穩，冇有顫抖。他融錫、拔件、換件、補焊。動作連貫，一氣嗬成，冇有半分拖泥帶水。\\n\\n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他拔掉電源，吹去板子上的碎屑。\\n\\n他從包裡拿出一個電池盒，接上主機板的電源引腳。\\n\\n推上開關。\\n\\n“滴滴。”\\n\\n一聲清脆的電子音在茶冰廳裡響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n\\n魏東明呆在原地，半張著嘴，眼中寫滿不可思議。\\n\\n他花了整整兩個月時間，跑遍羊城大大小小的修理鋪。老師傅看著這塊板子直搖頭，說修不好。\\n\\n而眼前這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人，在茶餐廳的桌子上，用了不到五分鐘，就讓它發出了聲音。\\n\\n“這……”魏東明指著主機板，聲音顫抖，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n\\n“核心晶片冇壞。”趙樂斷開電源，“外圍元件換掉就行。這批貨一百二十塊主機板，我能救活一百塊。”\\n\\n魏東明呼吸急促，雙眼緊盯著那塊發出過滴滴聲的主機板。一百塊修複的主機板，賣給組裝廠至少能賣兩千塊。這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是足以改變他命運的財富。\\n\\n“二八分！”魏東明咬牙切齒，滿是對財富的渴望，也是對趙樂能力的臣服，“我乾了！”\\n\\n趙樂伸出手掌，寬厚有力。\\n\\n魏東明毫不猶豫握住。兩人的手在半空交彙。這一握，不僅僅是合作的開始，更是一個時代傳奇的序章。\\n\\n“你叫什麼名字？”魏東明問，語氣中帶著敬意。\\n\\n“趙樂。”\\n\\n“魏東明。”\\n\\n“這箱貨我帶走。明天這個時候，你來這裡拿第一批修複好的板子去聯絡買家。”趙樂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紙箱。\\n\\n魏東明點頭。他心中的所有疑慮，都在那聲滴滴中消散。他轉身跑出茶冰廳，腳步輕快，周身一鬆。\\n\\n趙樂把紙箱重新封好，抱在懷裡。\\n\\n“走吧。”趙樂招呼妻女。\\n\\n三人走出茶冰廳。室外陽光毒辣，熱力蒸騰。\\n\\n張曉慧走在趙樂右側，妞妞牽著她的手，小步跟著。\\n\\n街邊有賣糖水的小攤。木桶裡裝著晶瑩的冰塊，散發誘人的涼意。\\n\\n趙樂停下腳步，掏出零錢遞給攤主。\\n\\n“老闆，兩碗綠豆沙。”\\n\\n他接過裝滿綠豆沙的瓷碗。冰涼的甜意，在這樣的天氣裡更顯珍貴。\\n\\n張曉慧冇有急著喝，她看著趙樂。\\n\\n看著他平整的襯衫領口，看著他抱著紙箱的有力手臂，看著他眼中的自信。\\n\\n過去的趙樂，隻會打牌喝酒打人。連家裡的燈泡壞了都不會換。是一個讓她絕望的男人。\\n\\n現在的趙樂，會修收音機，會修尋呼機主機板。連城裡那個戴眼鏡的大學生，都對他低聲下氣，言聽計從。\\n\\n張曉慧握著勺子的手收緊。金屬勺柄磕在碗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在街邊的喧囂中，格外突出。\\n\\n“樂子。”張曉慧出聲，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n\\n趙樂轉頭看向她，眼神中帶著詢問。\\n\\n“你……”張曉慧盯著他那雙，曾經讓她恐懼和絕望，如今卻帶來希望和力量的眼睛。她聲音很輕，卻很用力地問出口，“你到底是誰？\\n\\n趙樂抱著紙箱的手停在半空。陽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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