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說完那句話,整個駕駛室安靜了。
柴油發動機的轟鳴填滿所有縫隙,後視鏡裡兩道遠光燈不緊不慢地咬著。
張驍降下半截車窗,夏夜涼風灌進來,混著公路兩旁稻田的潮氣。
後視鏡裡,那輛吉普跟了至少二十分鐘,保持著固定的三十米。
張驍摁滅指間的大前門,菸頭塞進空了的火柴盒裡。
“周師傅,穩住油門,該怎麼開怎麼開。”
老周攥方向盤的手背青筋直跳:“張主任,要不咱找個岔道……”
“找什麼岔道?”
張驍拍了拍帆布袋,語氣輕鬆,“車上冇一根違禁的線頭,手續齊全、對公入賬。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辦事。”
老周嚥了口唾沫,把油門穩住了。
張驍靠回座椅,拇指摩挲著帆布袋裡三份批文的邊角。指腹劃過檔案,心裡把最壞的可能過了一遍。
錢德順撲了空,馬明遠不會善罷甘休。
杭市動不了手,那就在湖市地界等著。
他閉上眼,養精蓄銳。
……
淩晨四點半。
天際線剛裂開一道魚肚白,國道兩旁的楊樹影子黑壓壓一片。
卡車駛過湖市界碑,前方兩百米,一排紅白反光條橫在路中間。
路障。
老週一腳刹車踩死,車廂裡的布料撞了一聲。
“張主任!前頭有人!”
張驍已經睜開了眼。
五六個人站在路障後麵,袖子上彆著工商稽查和聯防的紅袖標。
領頭的高瘦乾事攥著強光手電,光柱在路麵上來回掃。
後視鏡裡,跟了一路的黑色吉普緩緩停在三十米外,熄了火。
冇人下車。
來了。
“砰砰砰!”
高瘦乾事衝到駕駛室,手電直接懟進車窗。
“熄火!拔鑰匙!全員下車接受檢查!”
老周急了:“乾什麼!我們正規跑長途的!”
張驍按住他的手。
“周師傅,彆急。”
跳下車,腳底踩上碎石路麵。
高瘦乾事上下打量他。
“哪來的?拉的什麼貨?”
“杭市第一紡織廠調撥物資,運往湖市集體機械車間。”
張驍聲音平穩,“請問您是?”
“湖市工商稽查組劉乾事。”
對方晃了下工作證,太快,根本看不清名字,“接到實名舉報,杭市來的倒爺跨市投機倒把。今天所有進湖市的貨車,徹底搜查。”
一揮手。
三個聯防隊員順著輪胎爬上車廂。
皮帶抽在油布上,固定繩割斷,整塊油布掀翻在地。
碼得整整齊齊的卡其硬料,暴露在淩晨微光下。
張驍冇等他們翻第二輪,彎腰開啟帆布袋。
三份檔案抽出來,一字排開,懟在手電光圈下。
“杭市勞動局聯合調撥批文,大紅公章。”
“杭市一紡總務科出庫單,騎縫章。”
“對公賬戶足額發票,一毛八每斤溢價走賬,稅票齊全。”
手指重重敲在紅戳上。
“三證齊全,對公入賬,一分不差。”
劉乾事接過檔案,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找塗改、找日期漏洞、找簽字不規範。
找不到。
一毛八的溢價讓每筆賬都高於市場價走公,連低價倒賣的口子都堵死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輛吉普。
車窗緊閉,冇有訊號。
嘴角抽了一下,檔案往張驍懷裡一推。
“誰知道是不是蘿蔔章?杭市那邊還冇上班,電話打不通。”
一揮手。
“連車帶貨,扣在前麵道班大院!等覈實完再處理!”
老周急了,擼袖子要上前。
張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氣大得讓老周齜牙。
“配合工商稽查是公民義務。”
他直視劉乾事,一字一頓,“車可以扣,手續你們拿去覈查。”
頓了一下。
“但市勞動局調撥的物資,在貴局的院子裡出了人為損耗,這筆賬,總不能讓國家來背。”
劉乾事根本不接。
“隻是例行複覈,得看看布卷裡有冇有夾帶違禁品。”
聯防隊員的動作更粗暴了。
疊好的布匹被扯散,像拉麪條一樣抖開。
沾著機油的解放鞋底踩在布麵上,幾卷布被直接扔到滿是油汙的車廂底板。
張驍站在車下,不是看不見。
他在不到一秒鐘內想明白了,劉乾事不需要搜出違禁品。
他隻需要張驍推一下聯防隊員。
哪怕隻是推一下。
暴力抗法四個字扣上來,連車帶貨當場罰冇。
三十米外吉普車裡的人,甚至不用露麵。
所以他一步都冇動。
一個聯防隊員翻到帆布袋最深處,扯出一截疊得方方正正的碎花布料。
月白底,細水波紋。
“這又是什麼?”
舉起來晃了晃。
冇人接話。
布料從手裡滑落,掉在車廂底板的油汙裡,沾了一道黑印子。
張驍看見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
雙拳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幾乎刺進掌心。
但他還是冇動。
目光越過劉乾事,越過路障,死死盯著三十米外那輛隱入晨霧的黑色吉普。
……
整整六個小時。
中午十一點,劉乾事終於從值班室慢悠悠走出來。
杭市的單位上了班,電話打通,把所有走賬真實性一一確認。
再扣就是阻撓紅頭檔案,他一個基層乾事扛不起。
單據扔給張驍,路障撤開。
張驍和老周爬上車廂,一言不發。
被扯散的布料一捲一捲重新疊好,被踩臟的布麵用手掌一遍一遍拍淨。
張驍撿起那截沾了油汙的月白碎花的確良。
汙漬已經滲進去。
他折了兩下,塞回帆布袋最深處。
一個字冇說。
……
湖市工商局,二樓。
副處長辦公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馬明遠坐在皮椅上,聽筒貼著耳朵。
“……所有手續都是真的,勞動局許局確認了調撥批文,對公足額納稅,一分不差。”
劉乾事的聲音帶著委屈。
“扣了六個小時,那小子愣是一句過激的話都冇說,連嗓門都冇抬。”
“手底下的人把布料扔一地踩了半天,他站在車底下,跟個木樁子似的……”
馬明遠緩緩摘下金絲眼鏡,用絨布擦了擦。
“錢德順那邊呢?”
“說張驍的布料是當著勞動局許局的麵洗出來的,全程有人在場。錢哥的原話,這小子像提前知道咱們每一步棋。”
馬明遠把眼鏡架回鼻梁。
桌上攤著杭市來的加急件,集郵總社高價回收憑證影印件赫然在列。
五百三十六塊。
一個二十三歲的車間主任,半個月前所有人搶重印票的時候,買入不加印的原版猴票。
懂規則,有手段。
更要命的是那六個小時裡的沉默。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被人當麵踩他的貨、糟蹋他的東西,一句臟話不罵,一步不往前邁。
馬明遠走到窗前,指尖撥開窗簾縫隙。
“查張愛國。”
聲音很輕,“杭市一紡人事科,三十年的底子,總有翻得動的舊賬。”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馬處,張愛國是紡織廠老人了,人事科副主任,係統裡關係不少……”
馬明遠放下窗簾。
“兒子砍不動,就刨根。”
他坐回皮椅,目光落在加急件最後一行。
張驍,湖市第一機械廠車間主任。
周建國親批準假。
“刨乾淨了,浮萍自然就沉了。”
……
東風卡車駛入湖市城區。
張驍靠在副駕駛座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
老周偷偷看了他一眼。
這後生從上車到現在六個多小時,一根菸冇抽,一口水冇喝,一句話冇說。
卡車拐過機械廠東門。
趙磊蹲在傳達室台階上,一看見東風車頭,躥了起來。
“驍哥!”
張驍跳下車,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趙磊張嘴要彙報蘇愛萍的事,張驍先開了口。
“磊子,幫我找個地方。”
“啊?什麼地方?”
張驍捏了捏帆布袋裡那截沾了油汙的碎花布。
“找個會洗布的老大娘。”
趙磊一臉茫然。
張驍冇解釋。
抬頭看了一眼機械廠大門,目光轉向工商局的方向。
“還有一件事。”
聲音很輕,輕得趙磊不自覺往前湊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