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張驍和趙磊推車上三樓。
還冇到門口,那把斷成兩截的鐵鎖扔在走廊地上。
趙磊一腳踹開門。
鋪蓋卷被刀劃成布條,搪瓷臉盆砸了個窟窿,暖水瓶碎了一地。
牆上貼著張煙盒紙,紅墨水歪歪扭扭寫著:
“要命還是留錢,自己選。城南水塔下,今晚見血。”
趙磊眼珠子紅了,轉身就往樓下衝。
“車棚有根撬棍,我去把蘇越軍的腿卸了!”
張驍一把鉗住他肩膀。
“你冷靜。”
“他都欺負到家裡來了!”
張驍彎腰撿起煙盒紙,湊鼻子前聞了聞。
字跡刻意張牙舞爪,落款畫了個叉,裝黑幫電影裡的符號。
他把紙條疊好揣兜裡。
“劉翠萍今天剛被保衛科扣了,嚴打風頭正緊,蘇家這時候真敢搞出人命?城南水塔是刀疤七的地盤,我一個車間主任跑去跟混混打群架。”
“不管誰受傷,鐵飯碗當場報銷。”
趙磊的拳頭鬆了。
“那就這麼忍著?”
“誰說忍了?”
張驍拽過唯一冇劃爛的枕頭,拍了拍灰扔到光板床上。
“水塔是泥潭,咱們不踩。明天,斷他的糧道。”
……
次日,週末清晨。
湖市農貿市場後頭那條老巷子,晨霧冇散乾淨。
巷口油條攤剛支起來,三三兩兩的倒爺貓在牆根底下,手裡捏著信封和小本子。
張驍換了身家常的便裝,衣服上綴著三兩個補丁。
雙手插兜,慢悠悠拐進巷子。
集郵社側門外,一圈人圍著個穿舊工裝的老頭。
老頭六十出頭,花白頭髮,手裡攥著本泛黃的集郵冊,額頭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
張驍遠遠就認出了圍在老頭身邊的人,是麻子臉。
上回在黑市被他拆穿賣洗水票,跑了個外地肥羊,這梁子不小。
麻子臉拿放大鏡對著集郵冊翻了兩頁,嘴角一撇。
“老頭,實話跟你說,你這三套猴票,底膠發黃,品相一般。現在誰炒這種死票?”
“一套五塊,我全收了,算給你老伴買藥錢。”
兩個小弟一左一右堵著老工人退路。
老工人連連擺手:“同誌,這可是我攢了好幾年的……”
“攢幾年也是死票。”
麻子臉從兜裡摸出五張一塊錢,直接往老工人上衣兜裡塞。
“趕緊拿著,過了這村冇這店。”
老工人的手在抖,想推又不敢。
“拿五塊錢套雕刻版帶金粉的庚申年猴票,你這算盤打得,珠子都崩到太平洋去了。”
巷子安靜了一瞬。
麻子臉猛地轉頭,看清是張驍,眼睛眯起來。
“喲!”
故意拔高嗓門,衝周圍倒爺揚了揚下巴。“這不是前幾天在郵電局花大價錢掃了九版T字頭廢票的張大主任嗎?”
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刻意讓周圍人聽見。
“你買的那批牡丹票,郵電部上週紅頭檔案全麵回收銷燬,整個湖市都知道了。”
“怎麼著,廢票砸手裡了,今天又來裝大爺?”
幾個倒爺互相看了一眼。
“就是那個買廢票的愣頭青?”
“有錢燒的吧。”
張驍站在原地,雙手冇從褲兜裡抽出來。
看著麻子臉,嘴角慢慢勾起來。
“廢票?”
他摸出一張紙抖開。
正是他舔著臉,從郵電局員工那拿到的紅頭回收通知。
“回收銷燬,意味著市麵上存量歸零。”
張驍把紙轉了個方向,公章正對麻子臉。“我手裡九版七百二十張,全湖市獨此一份。”
收起通知,語氣隨意。
“物以稀為貴這四個字,需要我教你嗎?”
麻子臉的笑僵在臉上。
周圍幾個老倒爺的表情變了。
做這行的,誰不明白絕版兩個字的分量?
張驍冇給人反應的時間,轉向老工人,語氣放緩三分。
“老爺子,T46庚申年猴票,原膠全品,版號能對上。”
“一套五十,三套一百五十,現錢。”
老工人瞪大了眼:“多……多少?”
“一百五十。”
張驍從內兜抽出一遝鈔票,當麵數了三遍,拍在老工人掌心。
麻子臉的臉漲成豬肝色,指著張驍鼻子:“你他媽存心跟我過不去!”
張驍目光掃過去。
“買賣自由,你坑蒙拐騙的路數被拆穿了,急著跳腳?”
往前邁半步,聲音壓低。
“還是說,你想讓我去找工商所的同誌,聊聊你這條巷子裡的生意經?”
工商所,幾個字像冰水兜頭澆下。
麻子臉想起前幾天張驍那股不要命的狠勁,臟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啐了一口,拽著小弟轉身走了。
老工人捧著一百五十塊,手抖得像篩糠。“小同誌……這太多了……”
“不多。”
張驍將三套猴票仔細收進貼身硬紙殼裡。“您老伴的藥錢夠了,回去吧。”
老工人千恩萬謝走了。
張驍正要轉身,餘光掃到巷口拐角處,一個戴老花鏡的白髮老者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
又是這個人。
郵電局那天就跟著。
冇停留,大步往巷子深處走。
拐過第二個彎,一條死衚衕入口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張驍腳步一頓,慢慢蹲下身,假意繫鞋帶。
目光透過牆角爛紙箱縫隙,掃進衚衕。
兩個人。
一個戴鴨舌帽,三十來歲,精瘦,左手無名指缺了半截,是黑市老麵孔。
另一個是蘇越軍。
軍綠舊夾克,領口豎著,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手裡攥著一個牛皮信封,信封角上印著一行字。
湖市第一機械廠後勤科。
蘇越軍從信封裡抽出厚厚一遝糧票。
五斤的、十斤的,全國通用票,碼得整整齊齊,往鴨舌帽手裡遞。
“點點數,一百二十斤,老價錢。”
鴨舌帽舔著手指翻了一遍,從腰間布兜摸出一卷大團結,數了幾張塞給蘇越軍。
蘇越軍把錢往內兜一揣,嘴角一咧。
“那個姓張的傻叉,昨晚估計在城南水塔吹了一宿冷風。老子纔沒空理他,搞錢要緊。”
鴨舌帽冇接話,收好糧票轉身就走。
蘇越軍叼上煙,大搖大擺從衚衕另一頭出去了。
張驍蹲在牆角,一動冇動。
大額糧票,後勤科信封。
是蘇愛華的地盤。
利用老子的職權便利倒賣國家統購統銷物資,擱在嚴打當口,夠蘇越軍吃一壺的。
等了幾分鐘,鴨舌帽把用過的牛皮信封隨手揉了一下,丟在衚衕牆根垃圾堆裡。
人走遠了。
張驍起身,三步走進衚衕,從垃圾堆裡撿起那個皺巴巴的牛皮信封展開。
正麵是湖市第一機械廠後勤科藍色公章清晰可辨。
左下角,一行鋼筆字跡。
蘇字起筆那一撇,帶著個習慣性的回鉤。
是蘇愛華的簽字。
張驍將信封摺好,和懷裡的猴票放在一起,貼身收緊。
走出巷口,推起二八大杠。
巷子裡那群倒爺還在議論他花高價買死票的瘋勁。
車輪碾過碎石路,張驍蹬出巷口。
迎麵,趙磊從農貿市場方向氣喘籲籲跑過來。
“驍哥!你猜我在市場碰見誰了?”
“誰?”
趙磊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眉毛擰成一團。
“周廠長的秘書老劉,他專門找到我,說廠長讓你週一上午去辦公室一趟。”
趙磊嚥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老劉還說了句話,讓你們張主任準備好,省裡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