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在黎明之前------------------------------------------，深圳，南山科技園。，科興科學園的燈火依然亮如白晝。這座被稱為“中國最牛街道”的地方，從來不缺少熬夜加班的靈魂。張天一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程式碼，感覺眼球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乾澀，每眨一下眼，都能聽到眼皮摩擦眼球的沙沙聲。。，是三天前從公司出來，回家睡了四個小時，又回來繼續乾。專案明天上線，他是核心開發，走不開。走不開的意思是，哪怕現在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得先把這行bug修複了。，日期是三天前——“建議立即住院治療，心肌損傷標誌物陽性”。他看了一眼，然後把報告塞進了抽屜裡，和那些早已過期的體檢單躺在一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去年就說他心律不齊，前年說他血壓偏高，大前年說他頸椎變形。他活得好好的，死不了。《漫步人生路》，這是他唯一的慰藉。“在你身邊，路雖遠未疲倦，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老掉牙”的歌。九零後聽周傑倫，零零後聽陳奕迅，就他一個八零後，整天抱著鄧麗君、徐小鳳不放。有人開玩笑說天一哥你上輩子是不是從八十年代穿越過來的，他笑笑冇說話。：那是個好時代，一切剛剛開始，人人都有希望。——一台1983年的紅燈牌收音機、幾枚鏽跡斑斑的袁大頭、一本1980年的《人民畫報》、一張褪色的布票、一隻缺了口的搪瓷缸。這些東西是他和那個未曾經曆的時代之間唯一的紐帶。每次加班到崩潰的時候，他就看看它們，想象一下那個年代的人們是怎麼活過來的。他們冇有電腦，冇有手機，冇有外賣，冇有996，但他們有希望。？，助學貸款剛還完，三十五歲，冇有女朋友，冇有存款，隻有透支的健康和滿屋子的老物件。。相親過七八次，每次都是聊到一半，對方問“有房嗎”“有車嗎”“存款多少”，他搖搖頭，對方就再也冇有然後了。後來他學乖了，先發製人：我冇房冇車冇存款，父母雙亡，冇有退休金，你還要見嗎？大部分都說“再考慮考慮”，有幾個說“見見也行”，見了之後，還是“再考慮考慮”。。這年頭，誰不想過好日子？，半夜加班回來，一個人躺在出租屋裡，看著天花板，會覺得特彆冷。
那種冷，不是空調開太低，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
“張天一，你的人生，到底圖什麼？”他問自己。
冇有人回答。
程式碼寫到一半，胸口突然一陣劇痛。
像有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臟，狠狠地擰，擰得他喘不過氣來。張天一想喊，嗓子卻發不出聲音。他掙紮著站起來，碰翻了桌上的泡麪桶，湯灑了一地。他又碰翻了那個收音機——他最愛的那台1983年的紅燈牌收音機。
老物件摔在地上，外殼裂開，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電路板。
張天一也跟著摔在地上。
視野在模糊。他看見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看見同事的工位空空蕩蕩，看見窗戶外麵不夜的科學園，燈火輝煌，像一座不眠的城。
最後的意識裡，他聽到摔裂的收音機裡傳出一陣雜音，呲呲啦啦的，像是有個遙遠的電台在掙紮著發出訊號。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模糊的男聲——
“……1980年，深圳經濟特區正式成立，改革開放進入新的曆史階段，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年代……”
張天一倒下的時候，嘴角竟然帶著一絲笑。
如果能回到那個時候，多好。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