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目光不再銳利,反而多了一絲欣賞與考究。
“羅先生,”楊開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是對的,他們也是對的。
在那個位置上,沒人敢拿身家性命去賭一個‘可能’。
但在我看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有些時候,不賭,纔是最大的輸。”
楊開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羅寶成,丟擲了一個更為敏感且重量級的問題:
“羅先生,既然你對維他奶的癥結瞭如指掌,那我想問你一個直擊核心的問題:
以你來看,目前的維他奶有沒有可能被收購?或者說,它是否具備被收購的價值視窗?”
羅寶成聽到這個問題,眉頭微微一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良久,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楊總,我知道您在想什麼。
但在我看來,維他奶目前被收購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雖然它的銷量的確在下滑,正麵臨‘兩樂’的圍剿,但遠沒到山窮水盡、必須要賣身求存的地步。
更何況……”
羅寶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楊開,眼神變得銳利:“這個問題不能隻看錶麵,我們要從四個維度來剖析,這背後的壁壘遠比想像中堅固。”
“首先是背景與股權結構。”羅寶成豎起第一根手指。
“維他奶雖然上市了,但它本質上還是帶有濃厚家族企業色彩的公眾公司。
羅氏家族雖然經歷了分家風波,但在董事會依然掌握著相當的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維他奶是江島人心中的‘國民品牌’,這種情感紐帶讓管理層對‘被收購’,尤其是被外資收購,有著天然的抵觸心理。
除非股價跌到慘不忍睹,否則董事會寧願守著這塊陣地,也不願背負‘賣家求榮’的罵名。”
楊開點了點頭,插話問道:“那如果是從資本運作的角度呢?現在的股價應該處於低位,難道沒有資本大鱷覬覦?”
“這正是我要說的第二點,資本層麵的防禦。”羅寶成解釋道。
“雖然股價下跌,但維他奶的現金流一直非常健康。
您知道,做快消品的,現金流就是血液。
隻要資金鏈沒斷,他們就有底氣回購股份或者採用‘毒丸計劃’來狙擊野蠻人。
而且,現在的股價雖然低迷,但還沒低到讓資產清算價值高於市值的‘破產價’。
這時候發起收購,成本太高,而且會麵臨極其複雜的監管審批,尤其是在反壟斷和本土品牌保護這一塊。”
“有道理。”楊開若有所思。
“那從市場銷售層麵看呢?業績下滑難道不足以成為被收購的理由嗎?”
“恰恰相反,楊總。”羅寶成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正如咱們剛才所說,雖然‘兩樂’搶佔了部分市場,但維他奶在傳統的餐飲渠道、學校渠道依然擁有統治級的滲透率。
這種渠道壁壘是幾十年鋪下來的,外來資本即便收購了,如果不懂本地的人情世故,這些渠道隨時可能癱瘓。
對於收購方來說,買一個還要花大力氣去維護且正在衰退的渠道網路,並不劃算。
他們更願意扶持一個全新的、聽話的傀儡品牌。”
楊開眼神一亮,捕捉到了關鍵點:“你的意思是,維他奶最大的護城河其實是它的‘本地化’,這既是它的優勢,也是它抗拒被吞併的毒藥?”
“正是如此。”羅寶成讚許地點頭。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內部管理層的博弈。
雖然我因為理念不合離開了,但我必須承認,現有的管理層雖然在創新上保守,但在‘守成’上極其老練。
他們內部派係林立,雖然互相製衡,但一旦麵臨外部收購威脅,他們會迅速結成利益共同體。
這種內部的排外性,比任何法律條款都要難纏。”
說到這裏,羅寶成嘆了口氣,總結道:“所以楊總,維他奶就像一座根基深厚的老房子,雖然牆皮脫落、門窗破敗,看起來搖搖欲墜,但承重牆還在。
外人想進去,很難;裏麵的人想出來,也不甘心。
它目前正處於一個‘僵持期’,既不會死,也活不好,被收購的可能性極低。”
楊開聽罷,手指停止了敲擊,若有所悟地靠在椅背上:“僵持期……這倒是一個精準的定義。
既然買不下這座老房子,那我們就在旁邊蓋一座新房子,你看如何?”
羅寶成聞言,整個人猛地一震,要知道,剛開始的時候,楊開可是明確說公司沒有進入飲料市場的計劃。
通過溝通,他感覺楊開以後可能也想進入飲料市場,原本以為楊開隻是想通過收購維他奶來快速切入市場,畢竟這是資本運作最常規、最省力的手段。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楊開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另起爐灶,再造一個“維他奶”!
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但對他這個在維他奶體製內憋屈了十五年的人來說,卻有著一種致命的誘惑力。
“楊總,”羅寶成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熱血,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逐漸轉變為一種遇到知音的灼熱。
“您這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啊。”
他不再猶豫,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雙手攤開在桌麵上,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在旁邊蓋一座新房子,這確實是破局的最佳路徑。但我必須提醒您,這絕非易事。”
“維他奶在江島深耕了半個世紀,它的護城河不僅是產品,更是‘壟斷式的供應鏈’。”羅寶成豎起一根手指,眉頭微皺,語氣變得專業而犀利。
“楊總,您可能有所不知,維他奶之所以能把成本壓得這麼低,是因為他們擁有全江島最大的大豆預處理工廠和獨有的無菌灌裝生產線。
如果我們新建品牌,初期產量上不去,代工成本會比維他奶高出至少30%。
這30%的差價,足以在價格戰中要了新品牌的命。”
楊開並沒有被這盆冷水澆滅,反而饒有興緻地反問:“那依羅先生之見,這房子該怎麼蓋?地基要打在哪裏?”
“地基,要打在‘差異化痛點’上。”羅寶成斬釘截鐵地說道。
“維他奶最大的優勢是‘穩’,最大的劣勢也是‘穩’。
他們的生產線是為了追求極致效率和標準化設計的,這就意味著他們無法靈活切換產品。
想做氣泡豆奶?他們的裝置做不到;
想做高蛋白功能性豆奶?他們的滅菌工藝受不了。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越說越興奮:“我們可以不建全產業鏈,隻抓兩頭——研發端和品牌端。
生產端,我們可以尋找閑置的奶廠合作,甚至可以引進國外的利樂新型裝置,專門生產維他奶做不了的‘差異化產品’。
我們要打的,不是價格戰,而是‘價值戰’。”
“價值戰……”楊開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微微上揚。
“你是說,把豆奶從‘解渴飲料’這個紅海裡拉出來,重新定義它?”
“沒錯!”羅寶成一拍大腿,眼神狂熱。
“維他奶把豆奶當水賣,我們就把豆奶當‘奶’賣,甚至當‘營養品’賣!
我們可以推出針對兒童的高鈣豆奶,針對健身人群的分離蛋白豆奶,甚至針對乳糖不耐受人群的‘植物奶’概念。
我們要告訴消費者,豆奶不是廉價的替代品,而是更健康的高階選擇。
隻要我們搶佔了這個心智高地,哪怕價格貴一倍,消費者也願意買單。”
說到最後,羅寶成看著楊開,目光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期待和堅定:
“楊總,如果我能在市場上打敗維他奶,或者哪怕隻是從它嘴裏搶下一塊肉,那對我來說,比收購它還要痛快!
但這需要您絕對的信任和資金支援,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場持久戰。”
楊開看著眼前這個彷彿換了一個人的羅寶成,心中暗喜:這纔是我要找的人。
楊開聽完羅寶成激昂的陳述,雖然眼中讚許之色未減,但理智讓他迅速冷靜下來。
他緩緩搖了搖頭,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麵上,語氣沉穩地潑了一盆冷水。
“羅先生,你的戰略在戰術層麵無懈可擊,但在戰略大局上,卻有些冒險了。”楊開目光深邃,透著一股超越年齡的通透。
“我們現在沒必要和維他奶硬碰硬。
你要知道,‘兩樂’(可口可樂和百事可樂)如今可是在一旁虎視眈眈,就像兩隻盤踞在樹叢中的猛虎,正愁找不到機會徹底吞併本土市場。
如果我們此時興師動眾地去建廠、推新品,和維他奶打起價格戰或陣地戰,那結果隻能是兩敗俱傷。
等到我們和維他奶都精疲力竭的時候,那纔是真的給別人做了嫁衣,被‘兩樂’坐收漁翁之利。”
羅寶成聞言一怔,原本狂熱的戰意稍微冷卻,眉頭緊鎖:“楊總的意思是,避其鋒芒?可是如果不正麵突圍……”
“羅先生,你依舊陷在‘如何打敗維他奶’這個思維陷阱裡了。”楊開身體前傾,打斷了他的思考,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你依然想錯了方向,我們沒必要死盯著維他奶。
你說建工廠、研發新產品,這確實是長遠之計,但時間成本太高了。
商場如戰場,兵貴神速,等你的新生產線落地,黃花菜都涼了。”
楊開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子:“最聰明的辦法,是‘借殼入市’。
江島本地雖然維他奶一家獨大,但那些老牌的、口碑不錯卻經營不善的飲料廠並不少。
我們完全可以收購這些現成的工廠,利用他們現成的渠道、裝置和工人,第一時間切入市場。
這樣既能迅速回籠資金,又能儲存實力。
收購之後,我們再慢慢進行技術改造和產品研發,這纔是‘兩條腿走路’。”
見羅寶成若有所思,楊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丟擲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張底牌。
“至於你最擔心的產業鏈和成本問題……”楊開盯著羅寶成的眼睛,緩緩說道。
“羅先生,你是不是忘了,大陸現在正在搞改革開放試點?就在一河之隔的深圳特區。”
羅寶成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道亮光。
楊開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就在大多數人還在觀望的時候,我已經是第一時間去特區投資的那批人了。
我在那邊不僅有完善的生產基地,更有源源不斷的廉價勞動力和原材料資源。
如果我們將江島的品牌運營與大陸的生產基地結合起來,所謂的成本劣勢,將瞬間轉化為我們獨有、且對手無法複製的成本優勢!
維他奶還在守著江島的高成本生產線,而我們,已經可以把工廠開到河對岸去了。”
這一番話,如同撥雲見日,瞬間擊穿了羅寶成最後的顧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老闆,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與敬意。
這個人的眼光,早已跳出了江島這一畝三分地,佈局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楊開身子微微後仰,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如炬。
“羅先生,既然前麵的顧慮都解開了,那我們就來談談實質性的。”楊開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公司計劃正式進入飲料市場,綜合江島本地目前的競爭格局,以及咱們剛才探討的收購策略和成本優勢。
假如,我是說假如,把這個專案全權交由你來負責,你有什麼具體的計劃?”
羅寶成聽到這句話,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這一刻,他等待了太久。
在維他奶,他的計劃被束之高閣,他的才華被視作草芥,而此刻,眼前這個年輕的老闆,正把一張白紙遞到他手中,許諾給他一支畫筆。
他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緩緩從口袋裏掏出一支鋼筆,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快速地劃了幾筆,似乎是在整理紛亂的思緒。
片刻後,他合上筆記本,深吸一口氣,原本頹喪的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身在一線指揮官般的銳利與果決。
“楊總,如果交給我,我不會分散精力去全麵鋪開,我的策略隻有八個字:側翼包抄,降維打擊。”
羅寶成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眼神堅定得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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