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開聽罷,並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討價還價”而感到惱火,反而在那一瞬間,他對李安國的評價又上了一個台階。
他原以為李安國會在情感層麵糾纏不清,卻沒想到這老頭在關鍵利益上如此清醒,每一刀都切在了要害上。
既要防止財務報表的“合法造假”,又要規避估值泡沫帶來的行權風險。
這哪裏是小家子氣,分明是教科書級別的風控意識。
楊開收斂了心神,臉上露出讚許的笑容,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氣誠懇而堅定:“李先生,您這就太自謙了。
這哪裏是小家子氣?這分明是做生意的真諦。
合同的本質就是預設底線,先把最壞的情況想到了,剩下的纔是好日子。
您這兩個補充,非但不過分,反而是為了讓這份合同能真正落地執行,我完全同意。”
他轉頭看向一旁拿著筆正準備記錄的法務總監張偉,神色一肅,吩咐道:“張總,把李先生剛才提的兩點,一字不落地加進去。
第一,元老基金的提取機製,設定‘營業額固定比例’和‘年度最低保底金額’雙軌製,取其高者執行。
同時成立基金管理委員會,李先生擔任終身主任,對資金流向有一票否決權。”
張偉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沙沙作響,楊開繼續說道:“第二,關於那5%原始股的行權價格。
在原有‘按市值補錢’的基礎上,增加‘估值調整機製’。
如果屆時公司估值存在爭議或溢價過高,李先生有權選擇按照‘最近一輪融資估值的一定折扣’或者‘公司凈資產評估價’來計算差價,確保行權價格的公允性和可操作性。”
說完,楊開目光轉回李安國,眼神中透著一股通透:“李先生,這樣修改,您覺得是不是更穩妥了?
咱們把這醜話都說透了,把路都鋪平了,以後就隻剩下齊心協力往前跑了。”
李安國聽完楊開的複述,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緊繃的嘴角徹底鬆弛下來,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最後的一絲擔憂也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化解了。
這不僅是一場資本的博弈,更是一次信任的交付。
“楊董,行!”李安國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
“就沖您這句話,這字,我簽得踏實!咱們這合作,成了!”
大方向談好了,細節也商量到位,空氣中那種劍拔弩張的博弈感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默契與輕鬆。
楊開轉過頭,看向一旁早已蓄勢待發的法務總監張偉,語氣乾脆利落,透著不容置疑的執行力:
“張總,就按照剛才我們商定的框架和李先生補充的細節,立刻著手製定正式的股權轉讓合同。
條款要嚴謹,不要留任何模糊地帶,速度要快,李先生就在這等著呢,我不想讓老人家等太久。”
張偉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起身快步走出了辦公室,關門聲輕響,屋內隻剩下楊開和李安國兩人。
楊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幾前,提起那壺早已泡好的陳年普洱,給李安國的杯子裏續滿了水,微笑著說道:
“李先生,折騰了一下午,喝口水潤潤嗓子。合同起草還得一會兒,咱們就當是歇歇腳。”
李安國接過水杯,雙手捧著,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
兩人像是相識多年的老友般閑聊起來,話題從剛才嚴肅的股權稀釋、董事會席位,轉到了星光廠當年的創業史。
李安國指著窗外那片有些陳舊的廠房,眼神裡滿是懷念,講起了當年如何為了一個訂單在火車站蹲守三天三夜,講起了那些老工人們為了趕工期直接睡在車間裏的往事。
楊開聽得認真,時不時插兩句嘴,感嘆創業不易,言語間流露出對老一輩企業家精神的敬重,這讓李安國心裏很是受用,原本對資本的抵觸情緒更是消融了大半。
聊了約莫十來分鐘,李安國忽然看了一眼手錶,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放下手中的水杯,有些歉意地對楊開說道:“楊董,不好意思,雖然咱們這兒談妥了,但我也不能光憑一張嘴就把公司賣了。
我得出去一趟,給咱們公司的法律顧問打個電話,讓他也準備一下,回頭好跟您的法務對接,有些手續和工商變更的細節,還是得讓專業的人來過一遍,免得以後麻煩。”
楊開聞言,立刻表示理解,笑著擺手道:“李先生儘管去忙,這是應該的,程式合規大家都放心。您慢走,我就在這等您。”
李安國點了點頭,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皺巴的西裝外套,推門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推開,李安國去而復返。
與剛才離開時略顯孤單的身影不同,這一次,他的身後緊緊跟著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人。
楊開立刻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熱情地迎了上去,做出請的手勢:“李先生,這邊請。”
他示意沙發區的方位,“這位朋友也請坐,咱們坐下聊,不用拘束。”
待兩人在待客沙發上落座,李安國側過身,伸手指了指身旁的那人,向楊開介紹道:“楊董,來,給您正式介紹一下。
這位是我們星光廠常年聘用的法律顧問,趙律師。
他在廠裡待了快二十年了,從最開始的工商註冊,到後來每一次小的股權轉讓,甚至是我們跟工人的勞務合同,都是他經手處理的。
對於我們廠的情況,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說到這裏,李安國轉頭看向趙律師,語氣中帶著幾分信任:“老趙,這位就是我和你提過的楊開楊董,也就是咱們星光廠未來的新掌舵人。”
趙律師連忙起身,微微欠身,雙手遞上名片,神色嚴謹且謙遜:“楊董您好,久仰大名。
李總剛纔在電話裡跟我簡單說了情況,接下來的法律流程和檔案審核,我會全力配合。”
楊開接過名片掃了一眼,隨即伸手示意趙律師坐下,麵帶微笑地說道:“原來是趙大律師,幸會。
既然李先生說您是廠裡的‘老人’了,那咱們這就不是外人。
剛才我已經讓法務去草擬合同了,正好您也在這,咱們把把關,確保每一個條款都合法合規,既保護資本的利益,也護住李先生和員工們的權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的天色逐漸由明亮轉為昏黃,但這絲毫沒有影響辦公室內的熱度。
楊開作為東道主,極其善於把控氣氛,他不時丟擲幾個引人入勝的話題,就像往爐火裡添了幾把乾柴,瞬間將談話的氛圍推向了**。
起初,楊開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條奔流不息的江水,感嘆道:“李先生,趙律師,咱們腳下的這座江島,這幾年變化真可謂是滄海桑田啊。
想當年,這裏還隻是個偏僻的貨運碼頭,現在卻高樓林立,成了連線海外與內地的黃金跳板。”
這一話題立刻引起了李安國的共鳴,他指著遠處若隱若現的海岸線,感慨萬千:“是啊,幾十年前我們剛來這就討生活的時候,哪裏敢想會有今天的繁華?
那時候江上跑的都是破舊的帆船,現在全是萬噸巨輪。
這江島啊,就像個被人遺忘的孩子,終於等到家裏富裕了,被重新拾掇起來了。”
順著這股懷舊與感慨的勁頭,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個更為敏感且宏大的領域——江島與內地的歸屬談判。
李安國雖然是個生意人,但那是刻在骨子裏的家國情懷,說到動情處,他不禁有些激動:
“楊董,雖然我們在商言商,但心裏那桿秤從未歪過。這幾年的談判雖然艱難,但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江島的未來,終究還是得背靠大樹纔好乘涼,回歸是遲早的事,也是好事。”
楊開對此深表贊同,他敏銳地將話題引向了更廣闊的國際視角:“李先生說得對。現在的局勢,全世界都在盯著亞洲。
你們看東南亞,現在正逐漸取代以前的‘亞洲四小龍’成為新的製造工廠;
而日本,雖然經濟體量龐大,但這幾年受困於泡沫破裂,那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日子並不好過。
他們的商業擴張雖然兇猛,但缺乏內地這樣龐大的腹地支撐。”
說到這裏,楊開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將話題最終落在了最為關鍵的點上:“反觀我們內地,改革開放這陣春風,吹得比誰都勁道。
那個沉睡的市場正在蘇醒,那是十億人口的消費潛力,是世界工廠的雛形。
李先生,咱們星光廠這次重組,若是能藉著這股風,藉著江島的視窗,把技術和管理真正融入內地的廣闊市場,那才叫真正的‘蛟龍入海’。”
李安國聽得是頻頻點頭,手中的茶杯都忘了放下,趙律師在一旁也是聽得入神,偶爾插上一兩句專業的見解。
此時的辦公室,早已沒有了之前談判時的劍拔弩張,幾人彷彿成了多年的老友,在時代的洪流中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對未來的憧憬與光芒。
就在幾人聊得熱火朝天、意猶未盡之時,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被輕輕叩響,打破了屋內熱烈的談話氛圍。
法務總監張偉推門而入,他手裏捧著尚帶著印表機餘溫的檔案,步履匆匆卻神色從容,顯然是對剛剛出爐的成果充滿了信心。
張偉走到辦公桌前,雙手將那份裝訂整齊的合同遞了過去,聲音平穩地彙報道:“楊董,合同已經擬好了。
按照您的指示,我們參照最新的商業法規,將剛才商定的所有細節都落實到了條款中,重點對股權保留機製和元老基金的監管流程做了嚴謹的界定。”
楊開點了點頭,止住了剛才關於東南亞局勢的高談闊論,接過合同,神情重新變得專註而嚴肅。
他一頁頁地翻看著,目光銳利如鷹,快速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
每看到關鍵處,他都會微微停頓,確認無誤後才繼續往下。
那上麵關於“百分之五不稀釋原始股”的對賭條款、董事會席位的保留以及元老基金的獨立監管權,都被書寫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確認無誤後,楊開合上合同,將其輕輕推到了李安國麵前,語氣誠懇而鄭重:“李先生,您過目一下。
這是剛才咱們談定的最終版本,白紙黑字,落筆生輝。
要是沒有問題,咱們就把它簽了,算是給星光廠的未來,也給咱們的合作,釘上一顆定心釘。”
李安國接過合同,並沒有急著翻看內頁,而是先掂了掂這份檔案的分量。
剛才那股談論家國天下的豪邁氣概此刻被他收斂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屬於商人的精明與嚴謹。
他戴上老花鏡,低著頭,逐字逐句地審閱起來。
雖然他沒有律師那般對法條倒背如流的專業度,但幾十年的商場歷練讓他對利益分割有著天然的敏銳。
他重點核對了自己最關心的那幾條——優先購買權的期限限製寫進去了,元老基金的最低額度保障也列清楚了。
確認大方向完全符合預期,並沒有任何文字遊戲或陷阱後,李安國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他滿意地合上眼鏡,抬起頭,將合同遞給了跟隨自己多年的法律顧問趙律師,語氣中透著一股信任與託付:
“老趙,辛苦你了。最後把把關,看看條款上有沒有什麼法律風險或者措辭漏洞。
如果沒問題,咱們就準備簽字了。”
趙律師神情肅穆,雙手恭敬地接過那份厚重的合同檔案。
他先是調整了一下坐姿,隨即從公文包中掏出一支紅筆,旋開筆帽,神情專註得彷彿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
他並沒有走馬觀花地瀏覽,而是逐字逐句地審閱,目光像是一張精細的篩網,不放過任何一個標點符號,更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產生歧義的表述。
辦公室裡靜悄悄的,隻能聽見紙張翻動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以及趙律師偶爾發出的沉吟聲。
每讀到關鍵條款,他的目光便會在那行文字上停留許久,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手中的紅筆偶爾在紙麵上輕輕劃過,做著隻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標記,心中快速盤算著每一條法律條款背後可能存在的風險敞口。
從股權轉讓的對價支付方式,到違約責任的界定,再到那一層層嚴密的保密條款,他都如同拆解精密儀器一般,剖析得清清楚楚。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