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開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誇張的幅度,語氣堅定:“這就是‘稀釋’與‘增值’的區別。
如果不稀釋,我們守著這乾枯的小水窪,隻有死路一條;
稀釋了,我們換來的是資金、是技術、是渠道,是讓星光廠起死回生的強心針。
您以為我在空手套白狼,其實我是在教您如何用一根稻草換取一座金山。”
“至於您擔心的‘被踢出局’,”楊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帶著一種強大的自信。
“這就涉及到公司的章程設計和法律保障了。我楊開做事,向來堂堂正正。
我們可以在合同裡寫清楚,哪怕您的股份稀釋到1%,您依然是公司的創始股東,享有特定的知情權和建議權。
而且,上市公司的監管是非常嚴格的,不是我楊開一個人拍拍腦袋就能把您踢出去的。
那時候,您是公眾公司的元老,誰敢動您?”
“最重要的是,”楊開收斂了笑容,聲音變得嚴肅而認真。
“如果星光廠真的按我的計劃做大了,您手裏的那些股份,哪怕比例小了,價值卻是現在的十倍、百倍。
您是願意守著一個億的一成,還是守著十萬塊的十成?
這筆賬,我想李先生這樣聰明的人,隻要靜下心來一算,就明白了。”
聽了他的解釋,李安國眉頭緊鎖,原本就佈滿皺紋的額頭此刻更是擠成了一個“川”字。
他並沒有被楊開描繪的那張巨大而誘人的“畫餅”沖昏頭腦,相反,幾十年的商海沉浮讓他練就了一雙審視危機的毒眼。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楊開剛才那些華麗的辭藻在肚子裏細細嚼碎了,再吐出其中的硬骨頭。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不再像剛才那樣激動憤怒,而是變得異常冷峻和現實,直勾勾地盯著楊開,彷彿要看穿這個年輕人那張自信麵具下的真實意圖。
“楊董,”李安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老辣。
“您說的那些‘大海’也好,‘金山’也罷,說到底,都是您自己的計劃和估值,是建立在一切順利、如同教科書般完美的假設之上的。
但商場如戰場,誰也不知道未來的變化,天災人禍、政策變動、競爭對手打壓,哪一樣不讓公司脫層皮?
您能拍著胸脯保證未來公司一定能上市?”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點了幾下,語氣咄咄逼人:“退一萬步講,即使真的如您所願上市了,那麼市值是不是有這麼高也有待考證。
現在市場上多少上市公司,看著光鮮亮麗,其實股價跌破發行價,市值連凈資產都趕不上,那這種上市又有什麼意義?
那所謂的‘百倍增值’,不還是鏡中花水中月嗎?”
李安國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字字誅心:“但是——”
他刻意加重了語氣。
“隻要您注資,或者引進外來資本,我的股份會稀釋,會變少,這是擺在眼前鐵打的事實,是立刻就會發生的既定現實。
不管未來是成是敗,我手裏的籌碼註定是變少了。
楊董,您讓我拿實實在在的股權比例,去賭您口中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這不叫投資,這叫賭博,而且是您拿著我的本金在賭。”
楊開看著對方,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並沒有因為李安國的連番詰難而顯出半分不耐,反而透著一種早已洞悉一切的從容與篤定。
他太瞭解這類傳統企業家的心理了——既想要抓住救命的稻草,又害怕稻草其實是勒緊脖子的繩索;
既渴望資本帶來的巨大財富效應,又對資本運作的規則充滿了本能的排斥和不信任。
他身子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身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李先生,該說的我都說了,該解釋的我也舉例說明瞭。
從資金注入到戰略方向,從資本稀釋的邏輯到上市後的回報,我可以說是掰開了、揉碎了講給您聽。
可您呢?這也不同意,那也有顧慮,既想要未來的收益,又不想承擔過程中的風險,既想保住話語權,又想讓我掏錢救命,咱們這合作還如何談?”
說到這裏,楊開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在做最後的通牒。
他攤開雙手,擺出一副坦誠相待的姿態:“這樣吧,咱們也別在這些專業術語上繞圈子了,您覺得我不懂您的苦衷,您覺得我在算計您。
那您就根據我的提議,說說您的想法。
既然您覺得我的方案有風險,覺得股份稀釋是個坑,那您就拿出一個您認為既公平又能讓公司活下去的方案來。
隻要不離譜,我們都可以談。”
楊開目光灼灼,直視李安國的眼睛:“是您想要求一個‘反稀釋條款’,還是想在董事會席位上做文章,或者是想要一筆一次性的買斷金徹底退出?
您把底牌亮出來,我們再看看能不能達成一致。”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隻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嗡嗡聲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回蕩。
李安國被楊開那兩道如探照燈般的目光逼得幾乎想要避開,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憑藉著多年商海沉浮練就的最後一點定力,強行與楊開對視。
他的雙手在桌下死死絞在一起,指甲幾乎嵌進了肉裡。
楊開的話像是一把把尖刀,精準地刺破了他內心最後那一層名為“體麵”的遮羞布。
反稀釋條款?那意味著自己將被邊緣化,成為隻會分紅的寄生蟲;
董事會席位?在絕對控股權麵前,那不過是個擺設,頂多是個好看的花瓶;
一次性買斷?那就意味著徹底告別,從此星光廠再無李安國,他半輩子的心血將徹底易主,變成一堆冰冷的數字。
這三個選項,每一條都是絕路,每一條都讓他痛徹心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李安國臉上的肌肉因為過度的糾結和痛苦而微微抽搐。
良久,他終於像是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包含了太多的無奈、不甘與蒼涼,彷彿是他在向自己那個已經逝去的時代做最後的告別。
“楊董,”李安國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銳氣和憤懣已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透著一絲決絕的冷靜。
“您說得對,我現在就像是個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無賴。
生意就是生意,既然我救不了它,那我就不該死佔著茅坑不拉屎。”
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根煙,顫抖著點燃,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翻滾,讓他找回了些許真實的痛感。
在繚繞的煙霧後,他的聲音變得有些飄忽:
“您的方案,我仔細想了想,其實是最合理的。如果我不接受稀釋,公司就沒有未來;
如果我接受買斷,我就失去了根。
我這把年紀了,錢再多,也就是換個大點的房子,睡個好點的床,但若是沒了這廠子,我這個人也就空了。”
李安國猛地將煙蒂按滅在煙灰缸裡,抬起頭,眼神中燃燒起最後一絲光亮:
“所以,我的條件隻有一個,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權,而是為了‘名’,也為了那幫跟我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第一,關於股份稀釋。”李安國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堅定。
“我可以接受未來融資導致的股份稀釋,我承認這是規則。
但是,我有一個底線——在IPO上市鎖定期結束之前,無論股份如何稀釋,我在董事會的席位必須保留,哪怕隻是一個沒有投票權的‘終身顧問’席位。
我要的是哪怕隻有一票否決權中的一小部分,能讓我在公司發生重大經營方向改變,比如您剛才擔心的‘倒賣地皮’時,有權站出來說話,有權查閱賬目。
這是對我創始人身份的最後尊重,也是給老員工的一個交代。”
楊開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聽著,示意他繼續。
“第二,”李安國豎起第二根手指,聲音有些發顫。
“雖然股份比例我不能固定,但我要求在未來的任何一輪融資中,隻要我的持股比例高於5%,就必須享有‘優先認購權’和‘隨售權’。
如果有一天您決定賣掉公司,或者引入新的大股東,我有權按照同等條件賣出我手裏的股份。
我不管這算不算貪心,我不能接受你們吃肉,我連湯都喝不上,甚至被最後擠兌出局。”
說到這裏,李安國頓了頓,似乎是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他的喉結上下滾動,目光死死盯著楊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可以簽對賭協議,我可以出讓80%的股份,甚至我可以不要現在的現金補償。
但我要求,未來公司上市成功後的三年內,如果公司市值達到您承諾的那個‘百倍’規模,必須從利潤中提取一部分,設立一個‘元老基金’,專門用於安置那些被裁員的老員工和退休工人。
這筆錢,不算分紅,算是公司給他們的體麵。
隻要您答應這一條,之前的那些股權比例、現金多少,我都可以退讓!”
李安國一口氣說完這些,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背上,但目光卻依舊死死鎖住楊開,等待著最後的判決:
“楊董,這就是我的底牌。我李安國這輩子,要錢也要臉,但比起這些,我更想讓這幫跟著我幹了一輩子的兄弟們有個好下場。
您若是覺得我這老頑固還沒看清形勢,貪得無厭,那您現在就可以走,我李安國就算破產坐牢,也不賣這廠子了!
您答應,咱們現在就簽字;不答應,咱們一拍兩散!”
整個辦公室再次陷入了寂靜,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更加凝重。
聽了李安國說出的幾個條件,楊開略帶深意地看著他,內心深處那一絲因為對方此前“糊塗表現”而升起的輕視,如煙霧般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同道中人”激起的警醒與敬佩。
他終於明白,人老成精,薑還是老的辣這句話,從來都不是空穴來風。
能在這殘酷商海中摸爬滾打幾十年、支撐起一個廠子至今未倒的人,哪有什麼簡單人。
楊開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看似頹喪的老人。
就從李安國提出的這幾個條件來看,邏輯之嚴密、切點之精準,完全不像是一個對資本市場一竅不通的“土包子”。
之前李安國口口聲聲喊著“不懂稀釋”、“怕被踢出局”,現在看來,那不過是他精心編織的偽裝。
這傢夥哪裏是不懂注資、融資、引進外來資本股權的變化?
他分明門兒清!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他對人性的把握和對規則的利用,比那些隻懂算資料的投行精英還要老辣。
這人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啊。
他在藏拙,在裝傻充愣,用那種近乎撒潑耍賴的“外行”姿態,來降低楊開的心理防線,誘使楊開以為他真的隻是個守著舊攤子過日子的可憐蟲。
實際上,他是在以此為談判籌碼,不動聲色地給自己謀求最大的安全保障和利益底線。
剛才那場關於“股份變少”的痛心疾首,恐怕有一半都是在演戲,目的就是為了在這一刻丟擲這些難以拒絕的條件,逼楊開就範。
想通這些,楊開看李安國的眼神便多了一份深意,之前的那些客套與審視,此刻都化作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敬重。
他身子微微後仰,雙手交叉放在桌案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緩緩說出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話:
“李先生真的很睿智,對員工很好,是個合格的商人。”
這句話看似褒獎,實則點破了李安國剛才的“表演”。
既然大家都是聰明人,那些虛頭巴腦的試探也就沒必要再演下去了。
楊開這句“合格的商人”,既是肯定了李安國在談判桌上的老辣手腕,也是承認了他作為一個企業家的責任感。
說完這句話,楊開收斂了笑意,神色恢復了談判時的嚴肅與幹練,對於李安國丟擲的那幾個棘手的條件,他並沒有迴避,而是單刀直入,一一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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