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李知道,這已經是這群讀書人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再逼,真就要崩了。
他在腦子裏飛快地盤算著:49%拿下,雖然不如70%痛快,但至少也是第一大股東。
剩下的51%,自己手裏捏著大把的資金,到時候用增發擴股的手段,或者利用經營上的話語權,慢慢稀釋他們的股份,也是遲早的事。
先把這單簽下來,纔是硬道理。
想到這裏,老李臉上露出一絲痛心疾首的表情,彷彿他是那個被宰了肥羊的冤大頭。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筆,在合同草案上把“70%”狠狠劃掉,寫上“49%”,然後把筆往桌上一拍,重重地嘆了口氣:
“李總,你們這些讀書人啊,真是……真讓我佩服!”
“行,為了江島的實業,為了這星光電子管廠不倒閉,我老李今天就在楊董麵前做個惡人,背個鍋!”
“49%就49%!但我有個附加條件——”
李副總和眾人立刻警惕地看向他。
老李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合同的一條款目:“雖然股份隻有49%,但技術專利的所有權,必須無條件授權給工廠使用,且在未來的十年內,不得轉讓給第三方。
並且,集團的董事長擁有一票否決權,這是不可動搖的!”
李副總愣了一下,隨即和同伴們交換了一下眼神。
技術專利還在工廠手裏,隻是不能外流,這符合他們保護技術的初衷;
雖然有個一票否決權,但隻要不幹損害集團利益的事,這個權也就是個擺設。
比起那實打實的一百一十萬現金,這個條件完全可以接受。
“成交。”李副總終於伸出了手,臉上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容。
老李那隻滿是汗水的右手,立刻握住了那隻乾燥溫暖的手,用力地晃了晃,心裏卻在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媽呀,總算是拿下了,回去怎麼跟楊董解釋這少掉的21%,還得再編個故事才行。
就在老李剛想鬆一口氣,腦子裏正飛速運轉,構思著回去該如何用“以退為進”、“曲線救國”之類的詞彙來向楊開解釋這少掉的21%股份時。
李副總那剛剛平復下去的聲音,再次突兀地響了起來,帶著一股子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
“李先生,慢著。合同雖然有了雛形,但我還有最後一個條件。”
老李剛伸出一半準備握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就凝固成了一個略顯尷尬的表情。
他心裏“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這群書生真是得寸進尺,難道那51%隻是個幌子,他們還有什麼後招?
“李總,您還有什麼顧慮?如果是資金到賬時間,或者人員安置的問題,咱們都可以再細聊……”
老李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生怕這到嘴的鴨子又飛了。
李副總搖了搖頭,將那份還沒簽字的合同草案輕輕推回桌子中央,然後摘下眼鏡,目光變得異常深邃,直直地望向老李,一字一頓地說道:
“這些都不是問題。我的最後一個條件是——我想見見你們董事長。”
“什麼?!”老李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臉上的表情瞬間從無奈變成了震驚。
今天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個都要見楊董?
見老李一臉震驚,李副總扶了扶眼鏡框,語氣沉穩地解釋道,甚至帶上了一絲身為學者的執拗:
“李先生,您不要誤會。這不是為了再壓價,也不是為了擺架子。
一百一十萬也好,49%也罷,這些都是生意場上的數字博弈。
但我們要把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託付出去,總得知道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老李,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知道楊開是《今日時報》的掌舵人,聽說他年輕有為,手段狠辣。
但我更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實業,是不是真的有那種即便在風浪中也能守住匠心的魄力。
如果是唯利是圖的投機客,那這合同簽了,對星光廠也是一種慢性自殺。
所以,我要親自見他一麵,哪怕隻有十分鐘,我也想聽聽他對這行未來的看法。
如果聊不到一塊去,這一百一十萬,我趙某人寧可不要。”
老李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略顯佝僂卻背影挺直的背影,心裏五味雜陳。
一方麵,他對這種為了技術尊嚴據理力爭的精神感到敬佩;
另一方麵,他感到頭皮發麻——今天這活兒,真是沒法幹了。
先是有趙鐵柱那個硬骨頭,現在又來個李副總,這倆人約好的嗎?
但老李畢竟是老江湖,他很快意識到,這或許是個機會。
如果能讓楊董親自出馬,憑著楊董那滔滔不絕的口才和對局勢的精準把控,說不定不僅能穩住這單生意,甚至能連那剩下的21%也給順帶拿下來。
“李總,您這招可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老李苦笑著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不過,既然您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為了咱們這次合作的誠意,這個‘要求’,我也替您接下了。
但我可得醜話說在前頭,我們楊董的行程那可是按秒算的,能不能見,什麼時候見,我可不敢打包票。
但我答應您,我會把您的這份堅持,原封不動地轉達給楊董。”
李副總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他向老李微微鞠了一躬:
“那就拜託李先生了。隻要他是個人物,這杯茶,我們隨時候著。”
深夜的《今日時報》集團大樓,頂層依然燈火通明。
楊開並沒有離開,他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流光溢彩卻又暗流湧動的江島夜景。
指尖夾著的一支香煙已經燃了一半,煙灰積了長長一截,卻遲遲沒有彈落,似乎連他都沉浸在某種深遠的謀劃中。
“叩、叩。”
兩聲謹慎的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進。”楊開的聲音平靜而淡漠,聽不出喜怒。
厚重的紅木門被推開,老李邁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儘管已經盡量調整了呼吸,但他那一身疲憊和臉上尚未完全擦去的冷汗,還是出賣了他此刻內心的忐忑。
公文包被他緊緊攥在手裏,那是他這一晚戰鬥的“戰利品”,卻也像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回來了?”楊開轉過身,目光如炬地掃了老李一眼。
隨即走向辦公桌,並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壓迫感問道:
“情況如何?幾家廠談得怎麼樣了?”
老李深吸一口氣,將公文包放在桌上,從裏麵掏出那份有著多次修改痕跡的檔案,聲音有些乾澀:
“楊董,有好訊息,也有……壞訊息。”
“先說好的。”楊開挑了挑眉,伸手點了點桌麵。
“永明無線電修造廠的趙鐵柱,那是塊硬骨頭,但在我的攻勢下已經鬆口答應出售工廠了。”
老李頓了頓,觀察著楊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繼續說道。
“南洋電器的張鴻生那邊,老趙基本已經拿下了,價格壓到了四十萬,隻差最後的簽字交接;
還有那個塑料模具廠的賭鬼老闆,也已經被我們的現金攻勢擺平。”
聽到這裏,楊開緊繃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滿意的弧度:
“嗯,速度不錯。看來這幾塊骨頭都被你們啃下來了。
那你所謂的壞訊息是什麼?是錢不夠了,還是人跑了?”
老李嚥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緊,硬著頭皮說道:“是星光電子管廠那邊……出了點岔子。
那幫搞技術的知識分子太難纏了,我費盡了口舌,又是講局勢又是講前景,最後不得不祭出了您之前授權的‘底牌’。
我將整體估值提升到了一百一十萬,這才勉強撬開了他們的口子。”
“一百一十萬?”楊開眉頭微微一皺,但並沒有發火。
“溢價一點無所謂,隻要能拿到那幾項核心專利,一百一十萬也不算虧。
隻要控股權在我們手裏,多花點錢買技術,值得。合同簽了嗎?”
這纔是問題的關鍵。
老李感覺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低下頭,不敢直視楊開的眼睛,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這……
這就是我要彙報的壞訊息。
雖然估值提上去了,但他們咬死隻肯出讓51%的股份。
更、更重要的是……”
老李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積攢最後的勇氣:
“那個李副總,還有永明廠的趙鐵柱,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提了一個要求。
在正式簽字之前,必須要親自見您一麵。
否則,這合同,他們不敢簽。”
說完這句話,老李迅速閉上眼睛,等待著預想中的雷霆暴怒。
在他看來,楊董日理萬機,被兩個即將破產的小廠老闆像點卯一樣“傳喚”,簡直是對集團權威的挑釁。
然而,預想中的拍桌子並沒有發生。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隻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風聲。
過了許久,老李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意外。
“嗬,有點意思。”
老李詫異地睜開眼,發現楊開並沒有生氣,反而正饒有興緻地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那雙深邃的眸子裏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新奇獵物的光芒。
“一個是個性剛烈的退役軍人,一個是清高固執的技術狂人。”楊開輕聲自語,彷彿在品味這其中的滋味。
“在如今這個唯利是圖的江島,竟然還有人敢跟我談‘條件’,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看人?
看來,這買賣做得,倒比我預想的要有意思多了。”
楊開猛地合上打火機,“啪”的一聲脆響,嚇得老李一激靈。
“老李,你做得不錯。”楊開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如果他們為了錢跟我斤斤計較,我反而會瞧不起他們,覺得這廠子買了也沒多大價值。
但這兩人,一個看重的是兄弟的飯碗,一個看重的是技術的尊嚴。
這樣的人,纔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那……楊董,您的意思是?”老李試探著問道。
“見!當然要見!不僅趙鐵柱和李副總要見,其他人也要見。”楊開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地說道。
“既然他們想看看我這個‘接盤俠’到底有沒有三頭六臂,那我就給他們展示展示。
把時間定在明天上午十點,就在集團最大的會議室。
告訴他們,我楊開不僅給他們時間,還要給他們上一堂關於‘未來’的課。”
楊開走到老李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至於那51%的股份……先記著。
等我明天見完他們,我要讓他們自己心甘情願地把剩下的控製權,雙手奉上來。”
老李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繼而又化作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的男人,心中除了敬畏,更多了一份狂熱的崇拜。
他知道,明天這場戲,恐怕比今天所有的談判加起來還要精彩。
“是!我馬上去安排!”
老李挺直了腰桿,大聲應道,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中再無之前的疲憊,隻有滿身的幹勁。
次日清晨,陽光穿透《今日時報》大廈那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將頂層會議室照得通透敞亮。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咖啡香氣,混合著嶄新的皮革味道,顯得既現代又肅穆。
李副總早早地便來到了這裏。
他今天特意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裏緊緊攥著那份裝著星光電子管廠全部家底的技術資料。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螻蟻般的車水馬龍,表麵上鎮定自若,實際上放在褲縫邊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
他不斷在心裏預演著開場白,試圖用一位長者和學者的身份,去壓製住那位傳說中的“商界奇才”。
“李總,董事長到了。”秘書輕盈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副總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轉過身來,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和矜持,準備迎接這位在江島攪動風雲的大人物。
然而,當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那個身影真正出現在視線中時,李副總原本準備好的腹稿瞬間卡在了喉嚨裡,眼珠子差點沒瞪出眼眶,整個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久久沒能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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