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開心中冷笑,這王天龍還真是貪得無厭。
現在可是1983年,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外貿生意簡直就是遍地黃金,利潤高得嚇人。
而且據他之前讓人調查掌握的情況來看,王天龍所謂的“正規渠道”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櫃枱上擺的大多數都是走私進來的水貨,隻有一少部分是為了應付檢查走的正規關稅。
這其中的差價,足以讓任何一個守法經營的商人都眼紅。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一副很是贊成的樣子點了點頭:
“哦?那也不錯啊,現在深區百廢待興,物資緊缺,家電可是緊俏貨,王先生能抓住這個風口,很有眼光。”
說著,楊開又不動聲色地換了話題,聊起了家常,從深區的天氣聊到最近流行的港台歌曲,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句句都在試探王天龍。
王天龍哪裏有心思聊這些,他一邊賠笑著應答,一邊偷偷觀察著楊開的臉色,額頭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轉眼間半個小時過去了,窗外的陽光已經西斜。
王天龍心裏漸漸急了,自己今天可是來負荊請罪的,而且要把王二狗那幾件事平了。
可楊開在知道了他的身份背景後,雖然態度變了,不再咄咄逼人,但總是隔著一層。
對他帶來的“賠償”隻字不提,對於王二狗的事更是隻字不提,一直在東拉西扯地轉移話題。
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感覺,比直接罵他一頓還讓他難受。
王天龍實在坐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決定豁出去再次挑明。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一臉誠懇地說道:“楊董,聊了這麼久了,耽誤您這麼多寶貴時間。
以前的事情都是我的錯,還請楊董大度原諒。
這些禮物都是我的一點見麵禮,不成敬意。
至於這次給您造成的損失,楊董您算個具體數目,後續我立馬讓人送過來,絕不拖欠。”
楊開靠在沙發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先生說笑了,咱們這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現在認識了就是朋友,哪還用賠禮道歉?
至於禮物,你帶回去吧,我這裏什麼都不缺。
以前的事情就此為止,以後可不要再提了,提多了傷感情。”
這一番話說得漂亮,可全是空話。
王天龍心裏那個急啊,要是“就此為止”,那王二狗還在裏麵蹲著呢,那顆雷還沒排呢!
他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道:“楊董,我這人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就知道一個理,那就是做錯了事就得認,該賠就得賠。
您說個數,不管多少,我王天龍認了!”
楊開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神變得淩厲了幾分,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悅:
“王先生,不用。你這麼說可是看不起我了,我要是收了你的錢,顯得我楊開像是趁火打劫的小人似的。
你要是再這麼說話,那咱們就沒必要聊了,請回吧。”
“楊董,你這……”
王天龍臉色一白,被噎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楊開直接擺了擺手,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端起茶杯不再看他。
王天龍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知道,楊開這是在等他主動開口求那件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屈辱感,低聲問道:“楊董,那我那些員工……特別是王二狗那幾人……”
楊開放下茶杯,看都沒看王天龍,而是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楊文,淡淡地吩咐道:
“楊經理,既然王先生這麼有誠意,那咱們也不能不近人情。
你陪王先生去一趟警署,幫他說句話,把那幾個員工的事情協調一下,盡量早點放出來,畢竟大家都要過日子嘛。”
王天龍聞言,心中猛地一喜,差點沒跳起來。
這句話纔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啊!
他連忙站起身,連連鞠躬:“謝謝楊董!謝謝楊董大恩大德!楊董放心,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楊開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王天龍見事情辦妥了,心裏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又閑聊了幾句感謝的話,便識趣地起身告辭。
楊文一臉恭敬地送他出門,隨即跟著他一同前往警署。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楊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漠與譏諷。
很快,楊文就從警署回來了,額頭上還是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推門而入時,楊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俯瞰著腳下這座城市。
聽到腳步聲,楊開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楊文身上,問道:“事情辦妥了?”
楊文點了點頭,長出了一口氣,彙報道:“辦妥了。
李建軍隊長那邊很給麵子,本來王二狗那幾個涉及到治安拘留,但既然是我們出麵協調,又是王天虎打了招呼,那邊就按‘批評教育’處理了,罰了點款,剛才人已經放出來了。
王天龍現在正千恩萬謝地帶著人往回走呢。”
楊開聽後,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轉過身繼續看向窗外,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又似乎隻是單純地看著風景。
見楊開沒有再發話,楊文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看著楊開的背影,心裏憋著的一團疑問怎麼也咽不下去。
剛纔在警署裡,看著王天龍那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他心裏一直堵得慌。
楊開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後的異樣。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楊文那糾結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揚,淡淡地說道: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什麼時候你也變得這麼磨磨唧唧的了?”
楊文苦笑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終於忍不住問道:“楊董,恕我直言,您為什麼要答應王天龍的要求?
這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就是做走私的,身上那一股子江湖氣根本洗不掉。
而且他之前幾次三番地找我們麻煩,在門口拉客鬧事,這分明就是把我們當軟柿子捏。
剛纔在警署,我看他那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真想狠狠教訓他一頓。
我們為什麼要給他這個麵子?”
楊開聽完,轉過身來,並沒有生氣,反而指了指對麵的沙發,示意楊文坐下。
“文哥,來,坐。”
楊開的語氣難得地溫和了一些,透著一種同齡人身上少有的成熟。
“你心裏有氣,我知道。
你是為了公司的利益,也是為了我這邊的麵子。
但是,你隻看到了眼前的一畝三分地。”
楊文依言坐下,但臉上的不解依然沒有消散。
楊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悠悠地說道:“文哥,王天龍的背景你也知道了,他堂哥是深區招商辦的王天虎,王廳。
招商辦的領導是什麼地位?
那可是手握實權,掌握著企業生殺大予的關鍵人物。
因為一點小事,甚至一個混混得罪他,不劃算。
這叫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生意人不能做虧本買賣。”
他頓了頓,看著楊文的眼睛,繼續分析道:“再說,這次王天龍雖然鬧得歡,但實際給我們造成的損失大嗎?
也就是門口秩序亂了一兩天,影響了幾分鐘的客流量而已,這種損失完全在可控範圍內。
反倒是他,這次損失可不小。
又是罰款,又是送禮,加上此次查獲的貨物,還要低聲下氣地來求我們,他的臉麵和裡子都丟光了。
這筆賬,其實是我們賺了。”
楊文聽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楊開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巨幅深區地圖前,目光在上麵巡視:
“其次,雖然我們是上麵招商引資進來的,掛著‘外商’的名頭,有政策扶持,但我們畢竟不是本地土生土長的企業。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我們還不是‘強龍’。
我們現在剛剛起步,根基未穩,貿然和地頭蛇翻臉,會被他們咬得遍體鱗傷。
以後我們要租地、要蓋樓、要辦證、要水電,哪一樣離得開這些部門?”
說到這裏,楊開的語氣變得有些深沉,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感:
“雖然深區改革試點幾年了,但就像是在走鋼絲,許多政策還有不確定性,各項製度也不健全,甚至朝令夕改。
今天允許的,明天可能就是違法的。
這種混沌期,風險無處不在。”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楊文:“王天虎作為深區的管理者,他是政策解讀的第一人,也是風向標。
我們和他處好關係,不僅僅是給了王天龍一個麵子,更重要的是,我們在王天虎那裏存了一份‘人情’。
以後上麵有什麼風吹草動,有什麼新的政策出台,或者是有什麼內幕訊息,我們也能第一時間知道。
這就是資訊差,資訊差就是錢啊,文哥。”
楊文聽得目瞪口呆,他看著眼前這個隻有十**歲的堂弟,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他從未想過,楊開竟然能把事情看得這麼透徹,這麼長遠。
他原本以為楊開同意和解是因為軟弱或者是給堂哥麵子,沒想到這裏麵竟然藏著這麼深的門道。
“楊董,您的意思是……”
楊文試探著問道。
“我的意思是,格局要開啟。”
楊開走回沙發前,拍了拍楊文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們做生意,賺的不僅僅是商品差價,更是賺取資源,賺取人心。
王天龍這種小人物,就是我們用來打通關節的一塊磚。
既然他願意送上門來當梯子,我們為什麼不踩著往上走呢?
哪怕他是個走私販子,隻要他有用,就是好磚。”
楊開看著楊文,眼神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深區這片海,比我們想像的要深,也要渾。
要想在這裏活下去,而且活得滋潤,就得學會在渾水裏摸魚。
文哥,以後這種事還會很多,你要學會適應。
記住,在商言商,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今天我們忍一時,是為了將來更好地把這些失去的十倍百倍地拿回來。”
楊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著楊開,眼中充滿了敬佩與信服。
他站起身,鄭重地點了點頭:“楊董,我明白了。是我目光短淺了,以後我會跟著您的步調走。”
“明白就好。”
楊開笑了笑,恢復了往日的輕鬆,“行了,這事翻篇了。
去忙你的吧,盯著點二期工程那邊的進度,別讓他們偷工減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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