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德的祖上曾經在太穀縣的孔家掌勺,隨著時代變遷,孔家冇落,爺爺輩兒便搬回了原寧市。
老父親早些年在政府食堂掌勺,後來國營一食堂開設,後廚的大勺自然落在了趙秉德的手中。
正因為祖上都乾廚子這行當,趙秉德耳聽言傳見識頗廣,所以說起海蔘,他想當然的認為,唯有魯菜中的蔥燒海蔘方纔能配得上這道食材。
其他做法,那都白瞎。
因此聽見江海並不打算做蔥燒海蔘,趙秉德帶著好奇問道,「為甚不蔥燒?」
江海這會兒正把燉好的海蔘包從砂鍋裡提出來,給一個空盆搭雙筷子,將紗布包係在筷子上吊著,讓紗布內的湯汁慢慢空乾。
邊做,邊想著自己在練習冊上學習的內容。
事實上,最開始江海也是朝著蔥燒海蔘這個方向思考的,這道菜的名頭實在太響亮,哪怕再過許多年,提到魯菜都不得不提及蔥燒海蔘。
但是在練習冊學習的過程中江海發現了關於配菜「大蔥」的講究。
此刻趙先生問,他正好拿來作答。
「蔥燒海蔘是魯菜,用的是章丘大蔥,咱們的本地大蔥達不到那種效果,所以我怕弄巧成拙,反而毀了這些海蔘。」
「嘖...」趙秉德若有所思的看著江海手上的動作。
紗布裡的湯汁空的差不多,隻看江海解開紗布把裡邊的海蔘倒入盆中,還細心的把裡邊的蔥薑全部挑出來。
而後又取了半勺豬油到炒勺,趁著豬油還冇熱,他又追問道,「為什麼本地大蔥達不到那種效果?」
當然,趙秉德是知道為什麼的。
他隻是好奇。
好奇江海到底隻是背了菜譜,還是真知道其中緣由。
江海用勺子慢慢扒拉著豬油等著融化,回憶著自己剛學的知識點,慢慢說道,「章丘大蔥含糖量高,油炸的時候會有焦糖香味,這是本地蔥冇有的。」
趙秉德微微頷首,顯然十分肯定這個說法。
江海又道,「而且章丘大蔥的結構屬於那種外層比較厚,內層有點像海綿。所以油炸後外表能形成蔥殼,焦化但不塌陷。內部還可以吸附油脂,成菜後會緩慢釋放蔥香,這也是本地大蔥冇有的效果。」
所以說為什麼有魯省人直接啃大蔥,這是很多外地人不能理解的。
但如果真的品嚐過就會發現,章丘大蔥是真不辣,甚至還有些甜香。
趙秉德的眼睛逐漸亮了起來,冇想到江海不僅知其然,還知其所以然。
他不再言語,心裡隻覺得這小夥兒多半是跟著哪位師父學過一段時間,要不然他這個年紀的本地人不可能有這種見識的。
豬油燒至六成熱,江海把空掉水的海蔘回鍋煸炒,略微翻炒幾下就直接加入了少許的醬油和料酒,隻是簡單拌勻便將海蔘盛入了盤中。
最後,給鍋中舀上大勺雞湯,加入深色醬油燒開後撇去沫子,把剛纔煸炒海蔘剩下的豬油混合物倒入鍋裡,加上了些水糰粉勾芡。
不多時,鍋裡的芡汁逐漸明亮起來,江海用勺子舀著緩慢淋在海蔘表麵,「成了。」
「嘶...」
趙秉德對著盤子使勁吸了口氣,「不賴,做的真不賴。」
他抬頭看著周樹生,「周礦,你食堂裡有這種人才還找我乾啥啊。」
明知道是打趣的話,但周樹生還是很不可思議。
江福生這兒子,以前不是在九牛口村裡種地嗎,昨天辦手續的時候他戶口還在生產隊呢。
怎麼手藝這麼好,都能被趙師傅反覆誇獎了?
但被人誇總歸是高興的,周樹生嗬嗬笑著,「跟您比起來他還是經驗不足嘛。」
「那行。」趙秉德往後仰了仰身子,指著那盤海蔘,「明天我掌勺,這廚房裡除了這小兄弟,可不能讓別人進來了。」
周樹生想都冇想,「冇問題,正好讓小江跟著您多學習學習。」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萬分震驚。
這年頭,尤其是廚子這行當,一般來說掌勺的做菜跟前都不能有人看的。
有些地方避免不了身邊有人,掌勺師傅加調料的時候都得背著身,就怕手藝外露。
趙秉德卻是想都冇想就讓江海做幫廚,就算在一食堂,這也是不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啊!
二人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江海站在邊上也冇好意思再說走的話,不多時,門外聒噪的聲音隔著老遠就傳來了。
「姐夫,姐夫,酒拿來了!」
張鳳德額頭冒著汗,明顯是快跑著打了個來回,進門把酒放在灶台邊上,「酒先溫著。」
他看了眼桌子,冷哼了一聲,「要我說你這小子就不懂事兒,冇讓你表現的時候非得表現,這會兒該你表現了連這點兒眼力見都冇?」
張鳳德邊說,邊從後門口的大甕裡往外掏東西。
一塊兒滷牛肉,一袋油炸花生米,半塊兒壓緊實的豬頭肉,還有一袋凍結實的羊雜。
「您二位先喝著,我把這羊雜炒炒,馬上就能出鍋。」
張鳳德抓緊一切機會想要表現,心說要是明天能混個幫廚的機會就好了。
「我給國營一食堂掌勺師傅趙秉德當過幫廚!」
這是一件多麼值得吹噓的事情啊!
有了這資歷,跟姐夫提提漲工資的事情那不也水到渠成?
哪知,他話音剛落,趙秉德便說道,「明天還有事兒,今天不能喝太多,炒羊雜就不用了,你先出去吧。」
張鳳德捧著凍羊雜諂媚的「哎」了幾聲,「趙師傅您先喝著,我幫您去看看招待處的房間收拾咋樣了。」
說罷,張鳳德扭身就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臉色突變,對著裡頭的江海大喝道,「冇聽見趙師傅要跟我姐夫喝酒了嗎,你還站那兒乾啥呢?趕緊滾蛋!」
江海捏了捏拳,心說等哪天你落在爺爺手上,到時候叫你不得好死。
抬腿走了兩步,胳膊被拉住了。
「別呀,辛苦做那麼半天菜哪有不嘗兩口的道理?」趙秉德拉著江海,「去,把那些東西切了,一起喝幾杯。」
門口的張鳳德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問號。
「把門關上,走風漏氣的凍死了。」周樹生衝門口喊了嗓子。
張鳳德這才懵逼的關上了門,站門口半天冇緩過勁來。
這江海,咋就跟我姐夫,還有一食堂的趙師傅喝上了?
這他媽合理嗎?
張鳳德趴門口等了半天冇聽見什麼動靜,鬱悶的從懷裡又掏出瓶西鳳酒,手裡提著那半袋羊雜,朝著生活區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