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程子前段時間捱了打,過來看看。」大伯說著,在炕邊坐下,眼睛往錢程身上瞄,「恢復得咋樣了?」
錢程靠在炕上,沒動,也沒接話,就這麼看著他。
大伯媽也跟著坐下,兩隻手抄在袖筒裡,眼睛在屋裡轉悠,瞅瞅牆上的年畫,瞅瞅桌上的茶壺,瞅瞅櫃子上擺的幾樣東西,跟上麵的領導下來檢查似的。
侯玉芬給倒了水,放到兩人麵前:「大老遠來的,喝口水。」
大伯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弟妹,家裡收拾得挺利索啊。」
「收拾收拾過年。」侯玉芬說著,在旁邊坐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氣氛有點怪。
大伯媽用胳膊肘杵了大伯一下,使了個眼色,大伯清了清嗓子,開口說:「程子,大伯聽說你捱打的事兒了,傷好點沒?」
錢程這才開口,不冷不熱的:「好差不多了。」 伴你閒,.超貼心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點點頭,「年輕,恢復得快。」
大伯媽在旁邊接話:「可不是嘛,我們村東頭老王家小子,去年也是讓人打了,肋骨斷了三根,躺了三個月才下地,程子這才幾天就能坐著了,還是程子底子好。」
侯玉芬聽著,心裡不太得勁,但沒接茬。
大伯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看著錢程,換了個語氣。
「程子,大伯今天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說。」
錢程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大伯咳了一聲,正了正臉色,擺出一副長輩的派頭:「你捱打的事兒,我也聽說了,王守軍那家子是不對,可他們也讓你打得不輕,聽說王守軍鼻樑都塌了,門牙掉了兩顆,現在還關在派出所裡,他那幾個兄弟也都在裡頭關著呢。」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都是鄉裡鄉親的,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
你把人打成那樣,人家也關進去了,差不多就行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錢程聽著,心裡一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差不多就行了?
得饒人處且饒人?
他被五個人圍著打的時候,誰說過差不多就行了?
他肋骨斷了三根,腿骨裂了,躺在醫院的時候,誰說過得饒人處且饒人?
錢程就知道,大伯這一家子來準沒好事。
錢程沒吭聲,就冷冷的看著大伯。
大伯被錢程看得有點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再說了,你把人關裡頭,他們家過年咋整?王守軍家還有老婆孩子,那孫家五個兄弟,家裡都有一大家子人,你這麼弄,人家年都過不好。」
「大伯也是為你好。這事兒鬧大了,對你也沒啥好處,萬一人家出來以後記恨你,以後還能消停?不如各退一步,簽個諒解書,把人放出來。往後見麵也好說話。」
大伯說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等著錢程回話。
錢程還是沒吭聲。
大伯媽在旁邊幫腔:「程子,你大伯說得在理,咱們都是本分人,不能做得太絕。
再說了,你把人打也打了,氣也出了,差不多了。」
錢程終於開口了。
「大伯,我問你一句。」
「啥?」
「當初我爸走的時候,辦喪事的錢是誰出的?」
大伯一愣,臉變了變。
錢程接著說:「我爸走的那年,家裡一分錢都沒有,我媽東拚西湊,借了三十多塊錢,才把喪事辦了,那天的禮錢,誰收的?」
大伯不吭聲了。
大伯媽臉也變了,生氣的想說什麼,但被大伯拽了一下沒說成。
錢程沒停:「你是我爸的親大哥,喪事你出了多少錢?一分沒出。
禮錢你倒是一分沒少收,三十多塊,全讓你拿走了。」
「那事兒。」大伯想解釋。
「那事兒先不說。」錢程打斷他,「就說過年,每年過年,我媽都給你家三個孩子包紅包,一人一塊錢,你呢?你給過我和大哥一分錢沒有?」
大伯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張,說不出話。
大伯媽忍不住了,尖著嗓子說:「那是你們願意給的,又不是我們要的!」
「對,我們願意給的。」錢程看著她,「那今天我們不願意簽這個諒解書,你憑啥來管?」
大伯媽被噎住了。
侯玉芬在旁邊聽著,心裡那口氣順了不少。
她本來還想著麵子上過得去,不想跟大伯家撕破臉。
但兒子這幾句話,說得她渾身舒坦。
是啊,憑啥?
這麼多年,他們占了多少便宜?現在跑來裝好人,讓他們放過王守軍一家子?
大伯臉色難看,但還是強撐著:「程子,你這話說的...我跟你爸是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當年那些事兒都過去多少年了,你還記著?」
「記著,我這人記性好,誰對我好誰對我賴,都記著。」
大伯站起來,臉色鐵青:「行,你記性好,那你記著,我是你大伯,你爸的親哥!你今天這麼跟我說話,你爸要是活著,能答應?」
錢程也火了,撐著炕沿坐直了:「我爸要是活著,能看著你欺負我媽?能看著你占便宜沒夠?」
「你!」大伯指著錢程,手指頭直哆嗦。
大伯媽趕緊站起來,拽著大伯往外走:「行了行了,別跟他一般見識,咱們走,走!」
兩人往外走,走到門口,大伯媽回頭,瞅著桌上那籃子雞蛋,想拿又不好意思拿。
侯玉芬看見了,冷笑一聲:「那雞蛋,拿回去吧,我們家不缺這幾個。」
大伯媽臉上掛不住,嘟囔了一句什麼,跟著大伯出了門。
院裡傳來腳步聲,院門被重重摔上。
屋裡安靜下來。
侯玉芬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把那籃子雞蛋拎起來,開啟門,往外一扔。
籃子摔在院子裡,雞蛋滾了一地,黃的白的流了一地。
侯玉芬拍拍手,進屋,坐下。
錢程看著她,笑了:「媽,你這是幹啥?」
「解氣。」侯玉芬啐了口唾沫,「早就想這麼幹了。」
錢程笑出聲。
侯玉芬看著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侯玉芬眼圈紅了。
「程子,你剛才說的那些話,媽聽著,心裡頭啊...」
她說不出下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錢程伸手,握住她的手:「媽,以後有我。」
侯玉芬點點頭,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