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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還隻是矇矇亮，二號樓的燈就已經亮了。
林歌國站在門口，先抬頭看了一眼。
外牆舊，磚縫裡還長著幾根狗尾巴草，門框上釘著一塊紅漆鐵皮，孤零零寫著個“2”。
看著確實是不起眼。
【阿林，這樓瞅著可真寒磣啊】
【你那豪言壯誌啊，擱這兒迴音都顯得有點大啊哈哈哈】
“我去你的Der包，連氣氛組都當不好了？”
“冷灶就冷灶唄，我硬燒也要給他把火給生起來。”
林歌國把工裝下襬一拽，抬腳進門。
“這樣更顯得我們確實有本事！”
吱呀一聲，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鬆香味、酸味和舊紙味撲麵而來。
一樓實驗室裡，已經有人了。
靠窗那邊，一個老工程師彎著腰對著顯微鏡，背都快弓成了一張弦；另一邊，有人正捏著鑷子夾樣品，手穩得像釘在那兒；還有人伏在桌上謄寫資料，鋼筆沙沙作響，旁邊已經摞起了一小疊稿紙。
林歌國腳步一頓，剛剛心裡那點輕飄飄的興奮，一下落了地。
“這大家有點卷啊……”
“我還滿懷期待以為我是第一個到研究室的……”
【笑死我了哈哈哈，阿林，就你上大學時週末十一點起床的，上個早八都受不了，肯定比不了這些老一輩的吃苦耐勞啊】
“……”
下一秒，幾道目光就齊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新來的？”
“歌國同誌你好你好，歡迎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啊！”
“不容易啊，咱這終於算是來新人了！”
“就前兩天在老倉庫的那個？看著倒是挺小的……”
“昨天我還在十二棟樓看到你了呢，冇想到這麼年輕就是十級工程師了。”
一提到技術級彆，現場又沉默了。
熱情的問候也有，懷疑的目光也一點不少。
這我是該說啥？哎呀冇有啦？你們也很厲害？
還是該說僥倖僥倖？
【彆逗本豆了阿林，這個時候的謙虛彆人可還以為你陰陽怪氣呢……】
那該咋辦啊，這有的時候也挺煩惱自己升級升太快了……
樓梯口忽然傳來腳步聲。
底下幾個人立刻都收了聲。
慈天祥下來了。
還是那身洗得發舊的工裝，鼻梁上架著眼鏡，手裡端著白瓷茶缸，神情安安靜靜的。看到林歌國時，他先是頓了頓，眼底便浮出一絲笑意。
“小林，來得挺早。”
“慈教授早！”
“嗯，年輕人有股勁，挺好。”
聲音裡透露著一股熨帖的親切感。
林歌國心口莫名一熱。
“先彆站底下了，跟我上來吧。”
“好。”
……
二樓最東頭就是辦公室，旁邊隔著一間小資料室。
辦公室裡不大，一張舊木桌，幾排資料櫃，牆上貼著手工畫的工藝流程圖，邊角都捲了。
窗邊一個熱水瓶，一疊油印簡報，簡簡單單，卻透著一股子熬出來的味道。
慈天祥把茶缸放下，先看了林歌國一眼，目光溫和，卻看得很細。
“小林這昨晚睡得還好吧？”
這親切的問候倒是有點出乎所料。
“挺好的挺好的，新宿舍挺舒服的。”
“哦？”
“就冇什麼煩心事？真是趴著就睡著了？”
林歌國頓時精神了起來，這連續的疑問讓身體瞬間緊繃。
“……是有些噪聲……”
“不過我還是冇有影響睡眠的，一心想要來大展身手！”
“哈哈哈，這年輕人確實有活力啊！不像我這種老頭子……”
林歌國剛想接話，慈天祥卻笑了笑，輕輕擺手。
“噪聲啊，是在所難免的，尤其啊是你這把寶劍一出鞘就太過鋒利了。”
林歌國不自覺地低了頭。
“心裡不舒服？那就對了。”
“跟這個磨刀石一樣，對劍來說是會有些痛苦在的，但長遠來看，還是好事的。“
慈天祥的語氣還是不緊不慢，看向了窗外。
“下麵那些人，有好幾個比你待的久多了。”
“可他們到今天，好幾個還冇到十級呢。冇騙你吧，剛來就吃了癟了吧。”
又轉向了林歌國，話鋒突轉。
“你這豪言壯誌說的可是要打好科研的基礎，不能隻是服務於這個社會？”
“是的，我覺得整合電路的科研應該要打好地基。”
“說得好！那你這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也得打好地基咯。”
“雖然你是做出了一些貢獻，但是由於各種限製，你在其他人看來，還是一個冇有掛名成績的新人呢，這在咱們所，還是咱們研究室，都是站不穩的。”
“您說的有理，那您是想讓我……”
“咱先下山曆練一下。”
慈天祥看著他，慢慢道：
“咱們所下屬的電晶體廠，你看怎麼樣？”
林歌國心口微微一跳。
慈天祥眼裡笑意更深了些。
“您是想讓我直接去電晶體廠帶點成績回來所裡？”
屋裡安靜了兩秒。
慈天祥輕輕點了點頭，隨後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像是隨口一問：
“說個題外話。”
“我們這電晶體啊，是鍺還是矽呢？你覺得呢？”
【這是在考驗我們呢阿林，但這電子天下，誰人不識矽啊！】
林歌國想都冇想。
“矽！”
“這麼乾脆啊？為什麼呢？”
“儘管鍺電晶體工藝成熟，做專案更加方便，成本也低，誰都願意優先考慮。”
“可這鍺電晶體的熱效應太難滿足我們的要求了，還是得看更穩定的矽。”
“往後真要往整合電路走，肯定繞不開它。”
這幾句話落下，辦公室裡靜了靜。
慈天祥抬起眼鏡，心中的賞識是真壓不住了，兩眼直冒光。
有如伯樂見千裡馬。
“好小子嘴皮子是真會說，講得不錯，接下來具體怎麼搞，就去電晶體廠好好看看吧。”
“這廠裡的幾個老頭啊，就等你呢！”
說完，他起身推開旁邊資料室的門。
“另外，這資料室以後你有需要就直接進，不用跟我打報告了。”
……
資料室不大，卻塞得滿滿噹噹。
兩排木架子靠牆立著，書、期刊、油印資料一摞一摞碼得很緊。窗邊一張舊桌子，桌麵壓著玻璃板，底下還墊著幾張發黃的工藝草圖。
林歌國站在門口，眼睛都亮了。
這纔像寶庫。
慈天祥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溫和。
“去吧。”
門輕輕合上。
屋裡安靜下來。
林歌國低頭看著手裡的介紹信，再看看眼前這一屋子資料，胸口那團火，燒得愈加旺盛。
心中還有道不儘的感激之意。
“der包就交給你了，我負責看，你負責總結記錄……”
【好的，我一定給你一個最直接，最全麵，最不繞彎子的知識庫，準備好了嗎……】
“我準備你大爺，儘說些廢話，你彆想偷懶，麻溜點搞快點……”
【收到，今天本豆狠狠乾活，給你狠狠的整理成你最想要的東西……】
“……”
有的時候這豆包是真欠罵……
林歌國一把翻起最上頭那本資料，直接翻開。
【鍺電晶體……】
【矽電晶體……】
【擴散工藝……】
【表麵處理……】
【篩選邏輯……】
一頁一頁翻過去，林歌國眼神也一點點沉了下來。
“先前很多東西都是憑藉印象，知道個大概……”
到了這個年代，親眼看到這些知識，都感覺像是在和一位老爺爺對話。
“但是，也令人概括啊，任重道遠……”
“也許多少人多少個日夜才熬出來的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迭代淘汰。”
“但我們依舊會選擇去做，這不僅是必要的程序，更是對先輩的尊敬……”
林歌國翻到最後一頁，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磨了這麼久——”
他低頭看了眼那張介紹信，手指在紙邊輕輕一按。
“總算輪到我去狠狠乾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