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得是我姐!”
“有了錢,我就能打點打點領導,把工作落實下來。你是不知道,那領導胃口不小,上回我去找,人家話裡話外的意思,沒有八十八塊錢甭想進那個門。”
“等我有了工作,就能掙工資了,到時候也能照顧照顧家裏,孝順孝順爹孃。”
他說得順溜極了,“孝順爹孃”四個字從他嘴裏出來,跟背書似的,不帶一點感情。
常昆心中不屑。
就這小子這麼個德行,還能考慮別人?他心裏頭怕是隻有他自己。
“我姐帶了多少?”範來寶忍不住了,直接問出口。
“兩百。”
就算常昆不說,回頭他估計也會從爹孃那問清楚。
“兩百?”範來寶驚了一下,車頭晃了晃,趕緊穩住。
他回過頭來看常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我姐哪來這麼多錢?”
常昆語氣平淡:“你姐也是各家借的,才湊了這些錢。”
範來寶眼睛又轉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麼,沒再追問借的事。
常昆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這小子嘴上沒追問,心裏頭已經在盤算這筆錢了。
繼續騎了一小會兒,範來寶忽然開口:“這個……今天咱先別下館子了。”
常昆挑了挑眉:“怎麼?”
“我忽然想起來,還有點事,挺急的。”
範來寶把車頭一拐,往另一條街上拐去。
“咱先找地方隨便吃點,墊巴墊巴,晚上我再好好請你。晚上我請,到時候下大館子,點硬菜,咱倆喝個痛快。”
常昆聽著他這套說辭,心裏門清。
什麼有急事,什麼晚上再請,這小子是惦記上那兩百塊錢了。
急著回去,是想趕在他爹把錢還出去之前截住。
“行,你看著辦。”常昆也沒戳破。
範來寶把車騎到一條小街上,在一家鋪子門口停下來,車還沒站穩就往下跳,差點摔了一跤。
“這家,九美齋,唐山的館子,開了好些年了。”
推開玻璃門進去,裏頭幾張木桌,坐了幾個人,空氣裡飄著肉香和麪香。
這是唐山老字號,做棋子燒餅起家,後來也賣包子、餛飩、炒菜。
範來寶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問常昆想吃什麼,張嘴就沖櫃枱喊:“來兩屜包子,快點啊!”
點完了纔想起來旁邊還坐著常昆,趕緊補了一句,“你想吃啥?再加點?”
常昆擺了擺手:“夠了。”
“別呀!那再加斤豬大腸!”
常昆心中冷笑,還以為這小子會忙著回家摳錢,沒想到連這頓飯也不打算放過。
包子端上來很快,熱氣騰騰的,白麵皮上頂著褶子,不多不少十八個褶,餡料是豬肉大蔥的,咬一口能滋出油來。
範來寶夾了一個塞進嘴裏,燙得嘶嘶吸氣,也不停嘴,三口兩口一個就下去了。
“你吃啊!這味真是絕了!”
常昆夾了一個慢慢吃,皮薄餡大,肉餡緊實,確實不錯。
範來寶吃包子的速度跟搶似的,一屜快吃完了才緩下來。
抹了抹嘴角的油,抬頭看了常昆一眼,忽然笑眯眯地說了一句。
“那個啥……我媳婦也愛吃這家的包子,等會帶兩籠回去……”
“那多帶幾籠,給你爹孃也嘗嘗。”
範來寶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容更歡了,連連點頭。
“對對對,還你想得周到,帶幾籠回去給爹孃也嘗嘗。”
常昆把包子慢慢嚥下去,沒再說話。
這小子嘛事都不想爹孃,隻有有錢才會提起,他心裏頭的火早就憋得差不多了。
現在給這小子多吃點,等會兒揍起來也不會手軟。
範來寶不知道常昆在想什麼,還美滋滋地喊來服務員,又加了三籠,兩籠給媳婦,一籠給爹孃。
吃完了,範來寶抹著嘴,打著飽嗝,作勢要掏錢。
在褲兜裡摸了一會兒,摸出一團皺巴巴的紙,看了看不是,又塞回去。
又去摸上衣內兜,摸了半天,啥也沒摸出來。
最後連屁股後兜都翻了,口袋翻出來,裏頭空空蕩蕩的。
看著那尷尬的樣子,常昆站起身:“還是我來吧!”
範來寶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搓著手,臉上堆著笑。
“怎麼讓你破費了呢,說好了我請的,真是……這多不好意思……”
常昆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了句:“走吧。”
範來寶連連點頭,搶在前麵去推門:“慢點慢點,小心台階,這邊這邊。”
門外的風迎麵吹來,涼颼颼的。
常昆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帶著股乾爽的涼意,把他心裏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範來寶推出自行車,拍了拍後座,笑眯眯地說:“咱快點回家。”
常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坐了上去。
範來寶蹬著車,心情明顯比來時好了不少,嘴裏又哼起了評戲。
倆人回到家,院門半開著,還沒進去就聽見裏頭有人說話。
堂屋裏多了一個人,一個五十來歲的婦女,頭髮花白,身上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白邊。
她雙眼紅腫,眼皮耷拉著,眯成了一條縫,像是被什麼東西蜇過似的,看東西的時候要把臉湊得很近。
老太太正彎著腰,一手扶著桌沿,一手端著個碗,小心翼翼地往小水麵前放。
小水愣愣看著外婆,可能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外婆是這樣一副形象。
範來寶進了屋,沖老太太喊了一聲:“娘,你啥時候回來的?”
老太太抬起頭,眯著眼睛往範來寶的方向看了看:“來寶回來了?不是說出去吃了嗎?”
範來寶把手裏的油紙包往桌上一擱,拍了拍,聲音拔高了幾度,像是生怕屋裏人聽不見。
“娘,我給你帶了九美齋的包子,快嘗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可是一口氣騎車回來,現在包子還熱乎著,孝順吧。”
常昆一陣無語。
這小子臉皮真是堪比城牆,自己就在他身後,他能把買包子說成自己買的……